葉飛看著那六個字和那個表情包,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他把手機揣回兜裏,穿過月光,走向東廂房。
走了幾步,他又停下來,重新掏出手機,給孫雨涵發了一條消息。
隻有四個字。
"明天回來。"
發完之後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給你帶東西。"
消息發出去三秒,對麵秒回。
"帶什麽!!!"
三個感歎號。
葉飛又笑了一下,沒有再回複,把手機放進口袋,大步走向廂房。
月光鋪滿了他身後的石板路,長長的影子被拉在地麵上,安安靜靜的。
正廳裏,孫文遠和孫國強還坐著。
茶已經喝完了,壺也空了。
父子倆隔著一張桌子對坐著,誰也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孫國強先開了口。
"爸,您真覺得這小子行?"
孫文遠拎起空茶壺晃了晃,一滴茶都倒不出來了。
"你覺得不行?"
孫國強沉默了幾秒。
"我沒說不行。"他的聲音悶悶的,語氣裏有一種當爹的人共有的別扭和不甘,"我就是覺得……雨涵還小。"
"她十八了。"
"十八那也小。"
孫文遠斜了他一眼:"你當年追她媽的時候,她媽多大?"
孫國強的臉紅了一瞬——四十多歲的大男人,國字臉上浮起一層不太自然的紅——他猛地站起來,把椅子推得嘎吱一聲響。
"那不一樣!"
"哪不一樣?"
"就是不一樣!"
孫國強大步走到門口,腳步又停住了。他站在門檻上,背對著自己的老父親,兩隻拳頭攥了攥,又鬆開了。
"他要是敢欺負雨涵……"
"你不是已經說了嗎——打斷他的腿。"
"打斷兩條。"孫國強補充了一句。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腳步聲在回廊裏漸漸消失。
孫文遠一個人坐在空****的正廳裏,對著那把空茶壺發了一會兒呆。
他慢慢地笑了。
笑得很輕,很淡,像月光落在水麵上泛起的那一圈漣漪——幾乎看不見,但確確實實地存在著。
"這小子。"他自言自語地念叨了一句,把茶壺放回桌上,站起來。
燈該滅了。
他走過去,一盞一盞地吹熄銅燈。
最後一盞燈滅掉的時候,整間正廳沉入了黑暗。
隻有窗外的月光從雕花木窗的縫隙裏滲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格一格的銀色方塊。
月亮還在。
很圓。
很亮。
和幾百公裏外那個女孩宿舍窗口看到的,是同一輪。
深夜十一點四十分,葉飛從聚明城返回學校的路上,手機突然亮了。
不是微信。
是電話。
來電顯示三個字——馬飛翔。
葉飛皺了皺眉。馬飛翔這人他了解,大大咧咧慣了,平時聯係不是發語音就是丟表情包,幾乎從不打電話。
更不會在將近午夜的時候打。
他接起來。
電話那頭先傳來的不是人聲,是一陣嘈雜的破碎聲——瓷器炸裂、木頭斷折、還有女人尖銳的驚叫。
"飛哥!"
馬飛翔的聲音劈頭砸過來,嘶啞得像嗓子被砂紙刮過。
"我家被圍了!"
葉飛的腳步停住了。
他站在路燈下,影子拉得修長。夜風從身後吹來,吹動他校服的衣擺,發出輕微的撲簌聲。
"誰?"
"不知道!至少三十個人,全是高手!三階以上的至少十五個,還有……還有兩個,真氣壓得我爹喘不上來!"
電話那頭又是一聲巨響,像是院牆被人硬生生轟塌了一截。馬飛翔的聲音斷了幾秒,再接上來的時候帶了哭腔:
"飛哥,我爹撐不住了——他的舊傷上個月才剛穩住,根本打不了!我媽和我妹都在後院,我……我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葉飛的眼睛眯了一下。
很輕的一下,像刀鋒微微轉了個角度。
"地址。"
"豐南區鳴鶴路一百一十七號!巷子進去第三家,鐵門上有馬家的族徽——"
"二十分鍾。"
葉飛掛斷電話。
他沒有猶豫,沒有再多問一個字。轉身的動作幹淨利落,腳掌蹬地的一瞬間,路燈下的影子猛地縮短,整個人像一支箭一樣射出了校門外的林蔭道。
跑出二十米的時候他撥了第二個電話。
"大壯。"
趙大壯迷迷糊糊的聲音從那頭傳來:"嗯……飛哥?"
"起來。叫上陳陽和李牧。訓練場集合,三分鍾。"
趙大壯的困意瞬間散了大半,他聽出了葉飛語氣裏那種極少出現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緊張。
是一種落了閘的冷。
像變電站跳閘前最後一聲清脆的"哢嗒"。
"出事了?"
"馬飛翔家遭襲。"
"操——"趙大壯從上鋪直接跳了下來,一隻腳塞進鞋裏的同時已經在扯嗓子喊隔壁的陳陽。
三分鍾後,訓練場。
趙大壯、陳陽、李牧三個人裹著外套,呼吸間帶著白霧。他們是葉飛在學院裏最信得過的人,也是龍虎大賽期間並肩作戰過的搭檔,不需要解釋太多就能懂。
葉飛站在他們前麵,路燈的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輪廓切割成明暗分明的兩半。
"豐南區,鳴鶴路。馬飛翔家被不明勢力圍攻,對方至少三十人,三階以上過半,疑似有五階。"
李牧倒吸了口涼氣:"五階?那得是什麽來頭?衝著馬家去的?"
"不確定。但馬家的實力你們清楚,老馬的傷還沒好透,單靠他們自己撐不過今晚。"
陳陽把外套拉鏈拉到下巴,嘴唇抿成一條線:"飛哥,你說怎麽幹。"
葉飛看了他們一眼。
"你們三個在外圍策應,負責阻斷對方退路和接應馬家傷員。正麵,我一個人進。"
趙大壯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終什麽都沒說。
他跟葉飛相處一年多了。飛哥說一個人進,那就是一個人進。不是逞強,是判斷——帶上他們衝進核心戰場反而會分散他的精力。
"走。"
四個人消失在夜色中。
——
豐南區,鳴鶴路。
這條巷子白天是賣燒餅和豆腐腦的老街,兩側擠著低矮的磚房和生了鏽的鐵門。到了夜裏,巷子裏連路燈都隻剩兩盞還亮著,昏黃的光勉強照出十幾米遠的地麵。
此刻這條巷子彌漫著一股焦灼的氣味。
不是食物燒焦了。是真氣撞擊磚石時產生的特殊焦糊味,像燒紅的鐵浸入冷水,嗆人得很。
馬家的鐵門已經不在了——準確地說,鐵門還在,隻是從門框上被整個掀下來,砸在三米外的地麵上,把青石板砸出一個蛛網狀的裂紋。
院子裏的景象更慘。
正廳的大門碎成了木條,散落一地。左側的偏房屋頂塌了半邊,磚瓦堆在牆根下。一棵種了二十多年的老槐樹被攔腰斬斷,樹冠砸在花壇上,壓碎了一排陶盆。
馬家家主馬天行靠在正廳的門柱上,左臂耷拉著——脫臼了。他的臉色灰白,嘴角有一縷幹涸的血痕,但眼睛還盯著院子中央那群黑衣人,盯得一眨不眨。
他的麵前站著馬飛翔。
十八歲的少年兩手握著一柄斷了半截的鐵槍,槍尖已經不知道飛到哪裏去了,但他還是把那根光禿禿的鐵棍橫在身前,擋在父親和身後緊閉的後院門之間。
他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身體打了太久,肌肉已經在**。他的右肩咧開了一道三寸長的口子,血順著手臂滴下來,把鐵棍的握把染成了暗紅色。
對麵的黑衣人散開成半月形的包圍陣,三十多人,清一色的黑色束袖勁裝,麵罩遮到鼻梁以下,隻露出一雙雙冷漠的眼睛。
領頭的人站在隊伍正中,比其他人高出半個頭。他沒戴麵罩,露出一張削瘦的長臉,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嘴唇極薄,看人的時候像在看一塊砧板上的肉。
"馬天行。"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得像是刻出來的,"你欠齊家的賬,今晚該清了。"
馬天行喘了一口氣,咬著牙答話:"錢……已經還了七成。周正賢,你告訴齊家,剩下三成我每月分……"
"齊家不要錢了。"那個叫周正賢的人搖了搖頭,語氣奇怪地平和,"齊家要這條巷子。連你這塊地皮在內,整條鳴鶴路的地契。"
馬飛翔握著鐵棍的手猛地收緊——
"放屁!鳴鶴路是八家人的祖宅,憑什麽給你們齊家——"
周正賢連看都沒看他,隻是對馬天行伸出一隻手,張開五指。
"五分鍾。簽字畫押,人可以走。"
他頓了頓。
"不簽,那就都留下。"
話音未落,他身後兩名黑衣人的真氣同時攀升——一道熾熱的火係壓力和一道粘稠的土係壓力交織在一起,向馬家父子碾壓過來。
馬飛翔的膝蓋彎了一下。
他咬住了嘴唇,鐵棍戳在地麵上把自己撐住,沒跪下去。
但他知道自己撐不了五分鍾了。
就在這一瞬間——
巷子口的方向傳來一聲極輕的腳步聲。
輕到幾乎不存在。像一片葉子落在棉花上。
可所有人都聽到了。
因為那一聲腳步帶著一股壓力。
不是火係的灼熱,不是土係的粘滯,不是任何常見屬性的真氣波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