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飛終於換了個站姿。
他的右腳後撤半步,左手抬起來,掌心向前。
兩掌相對。
沒有碰在一起。
中間隔著大約一拳的距離。
但就在那一拳的距離裏,兩個人的真氣無聲地碰撞了。
呂先生的掌力厚重如山,帶著半個世紀的修為積澱,一層疊著一層,綿綿不絕。
葉飛的真氣迎了上去。
不是硬擋。
是滲透。
他的真氣鑽進了呂先生掌力的層次之間,像水滲入岩石的裂縫——不破壞結構,隻是讓每一層和每一層之間的銜接出現了微不可察的鬆動。
呂先生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的掌力在葉飛的真氣滲透下開始出現渙散的跡象——就像一堵砌了幾十年的牆,忽然發現每一塊磚之間的灰漿都被抽走了。
牆還在。
但輕輕一推就會塌。
五秒鍾。
呂先生收掌。
他退後兩步,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目光複雜地看著葉飛。
這個年輕人——不,這個怪物——連跟他對掌的時候都沒有動用自己的全部力量。他用來滲透呂先生掌力的真氣,細膩得像絲線,溫和得像春風——那不是戰鬥的手法,是遊戲的手法。
跟一個五階武者過招,他在遊戲。
呂先生沉默了很長時間。
"我若全力以赴呢?"他問。
葉飛看著他,平靜地回答:"前輩剛才已經全力以赴了。"
這句話說得不重,也沒有炫耀的意味。但在場所有人都聽出了它的重量——呂先生出掌的那一瞬間確實動用了全部功力,而葉飛在承受那一掌的同時,還能分出心神來分析呂先生的力道層次並進行瓦解式滲透。
這不是同一個級別的對決。
甚至不是同一個維度。
呂先生閉上了眼睛。
再睜開時,眼中多了一種葉飛見過很多次的東西——在龍虎大賽上見過,在慕容博的鶴鳴樓上見過。
是認知被顛覆之後的釋然。
"老朽認負。"
他向葉飛躬了一禮——不是晚輩對長輩的禮數,是一個武者對另一個武者的敬意。
葉飛回了一禮。
——
後院安靜了下來。
三場車輪戰,沒有中場休息,總用時不到三分鍾。
唐銳靠著牆,低頭看了看自己雙臂上殘留的酥麻感——對方那兩根手指的力道,到現在還像幽靈一樣留在他的穴位上。
方沁把雙手揣在袖子裏,指尖還在細微地發顫。她的千針指從未被人以那種方式破解過——不是暴力碾壓,是輕描淡寫地把她的核心技術當成了一道需要調頻的收音機。
呂先生沒有說任何話,轉身走出了後院。
孫叔隆站在院門口,麵色如常,但握著門框的手指骨節已經發白了。
他在五分鍾前還以為這場車輪戰至少要打上一刻鍾。
他錯了。
"葉先生。"他清了清嗓子,"請回承遠堂。"
葉飛理了理袖口。
黑色襯衫上沒有一道褶皺,沒有一滴汗,連紐扣的位置都跟出門時一模一樣。
他走回前院的路上,秋風把院角那叢修竹吹得沙沙作響。
陽光很好,溫溫柔柔地鋪在青石板上。
承遠堂裏,孫文遠還在泡茶。
蓋碗裏的茶已經換過一泡了,從鋒利的頭茶變成了醇厚的二道。他聽著後院陸續傳來的幾聲悶響——其實也沒多少聲——然後在一片安靜中等到葉飛走進了門。
他看了葉飛一眼。
幹幹淨淨。
連氣息都是穩的。
孫文遠把第二杯茶推到葉飛麵前。
"二十三年前,我見過一個跟你差不多的年輕人。"他說了一句看似不相幹的話,語氣裏帶著一種翻撿舊事的淡然。"他也是這個歲數,也是這副不緊不慢的樣子——跟人動手像在下棋。"
葉飛坐下,端起茶盞。
"後來他成了西南三省的武道屏障。"孫文遠看著他,"擋了十五年的煞潮,擋到身體徹底垮掉。"
這句話說完,他沒有繼續延伸。
葉飛也沒有追問。
茶湯入口,醇厚回甘。
孫文遠把茶壺放下,拿起桌上的銅鈴。
"第一關,過了。"
鈴聲清脆,在午後的陽光裏轉了一圈,落進院子裏那叢竹葉的縫隙中。
"休息半個時辰。"
他端著茶盞站起來,走向內堂的門。
走到門檻前,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第二關不比拳頭。"
聲音平淡。
"比腦子。"
門簾落下,承遠堂裏隻剩下葉飛一個人。
他坐在太師椅上,垂著眼看杯中的茶湯——褐色的液麵平靜如鏡,映出他模糊的輪廓。
手機在口袋裏震了一下。
他拿出來看了一眼。
孫雨涵:"葉大哥你到底去哪了,好無聊,圖書館的空調壞了,熱死了。"
後麵跟了五個太陽的表情包。
葉飛看著那五個小太陽,嘴角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他沒有回複。
把手機放回口袋,端起茶盞,安靜地等待下一輪考驗的到來。
院子裏的修竹在風中搖了搖。
斜陽從承遠堂的窗欞間射進來,在紅木長桌上畫出一道又一道的光格子。
格子裏落著茶漬,落著銅鈴的陰影,落著一個年輕人安靜而篤定的側影。
後院的石桌上擺著一副棋盤。
不是普通的圍棋盤——十九路縱橫之間,黑白子已經落了大半,密密麻麻地糾纏在一起,像兩支軍隊打到了最膠著的階段。
孫文遠站在石桌旁邊,袖手而立,花白的眉毛在夜風中微微顫動。
"第二關,不動手。"他伸手示意葉飛走近,"用腦子。"
葉飛掃了一眼棋盤。
黑子執先,白子後手,棋麵上看起來黑子略占優勢——左上角圍了一塊實地,中腹有一條厚實的大龍蜿蜒而下,右側星位也已經牢牢占住。白子被壓製在下方兩塊狹窄的地盤裏,活得勉勉強強,像是隨時要被吞掉。
"這盤棋是真人下的。"孫文遠拉了把竹椅坐下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三十一年前,武道總會年度策論大會上的一盤對局。執黑的那位後來做了西南軍區的參謀長,執白的那位……死在了一次失敗的軍事行動中。"
葉飛沒說話,目光在棋盤上遊走。
"棋下到這個地步,所有在場的人都覺得白棋必輸。"孫文遠放下茶杯,手指點了點棋盤右下角,"你看看,白棋還有沒有活路?"
葉飛伸手拿起一顆白子,在指尖轉了兩圈。
棋盤上的形勢確實是一邊倒。黑子的大龍貫穿中腹,把棋麵切成了兩半,白棋被死死壓在第三線以下,兩塊孤棋之間斷了聯絡,左邊那塊隻剩一口氣,右邊那塊雖然有兩隻眼,但周圍全是黑子的包圍圈,多走一步就是做死。
他的視線在棋盤上停留了將近兩分鍾。
孫文遠端著茶,不催他。
院子裏的風燈在夜風中晃了一下,暖黃色的光影在棋盤上移來移去,讓那些黑白交錯的棋子看起來像是活物。
葉飛突然開口了。
"這盤棋有問題。"
孫文遠的手指在杯沿停了一瞬。
"哦?什麽問題?"
"執黑的人故意留了一個缺口。"葉飛的指尖點向中腹大龍的第三十七手,"這手棋走在四路上,看起來是在加厚中腹,但實際上它放棄了對右下角三·三位的封堵。如果執白的人當時選擇在這裏點入——"
他拿起白子,輕輕落在右下角的三·三位上。
清脆的一聲響。
"黑棋的大龍就會被切斷。"
孫文遠的眉毛跳了一下。
他低頭看向棋盤。白子落在三·三位之後,右下角的局麵頓時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原本被黑子圍死的那塊白棋突然和右下角的角部連成了一片,而黑棋中腹那條大龍的根部……
"根部出了問題。"孫文遠喃喃道。
"不隻是根部。"葉飛的聲音很平,像在講一道數學題,"這手之後,白棋在右下角做活,黑棋大龍要補斷,至少需要三手棋。但白棋不會給他這三手棋——因為白棋先手打入右下角之後,可以順勢在下方連扳,逼迫黑棋在這裏和這裏應對。"
他連續落下四顆白子。
每一顆都像是打在了蛇的七寸上。
棋盤上的局麵從"黑棋必勝"飛速滑向了"白棋反殺"——黑子的大龍被攔腰截斷,兩塊殘子各自為戰,而白棋的孤棋反而活了過來,在下方連出了一大片實地。
"整盤棋的轉折點就在第三十七手。"葉飛放下最後一顆白子,"執黑的人在這裏犯了一個隱蔽的錯誤。他太貪——想把中腹和左上角同時收入囊中,結果在右下角留了一個致命的斷點。三十一年來沒有人看出來,是因為所有人都被黑棋中腹那條大龍的氣勢嚇住了,沒人敢在被圍得嚴嚴實實的右下角點三·三。"
他退後一步。
"可問題在於,這不是一個'實力'的缺口。"葉飛抬起眼,看向對麵的老人,"這是一個'心性'的缺口。執黑的人太急於求成,想把棋盤上所有的地盤全部吃下,反而在最不起眼的角落裏漏了一個洞。"
孫文遠的茶杯已經端在嘴邊很久了,一口都沒喝。
他慢慢放下杯子,盯著棋盤上那顆新落的白子,目光裏的審視一層層褪去,露出了底下某種更深的東西。
"三十一年了。"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