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這時候北疆國皇帝才睜開了自己的雙眼,目光就那麽平靜的望向前方,落在青禾的身上。
即墨無明的目光淩厲淡漠,映入眼簾的姑娘,長相……不明。
他確實因為早些年,在戰場上殺過太多人,沾了太多血孽,按照北疆活佛的說法,殺孽太深就會沾染上業力。
業力這種說法,他早些年也是不信的,從古至今,有哪位信這些東西的皇帝名震千古的?
絕大多數的皇帝,反而是在後半生越來越相信這些之後,反而出錯,甚至大錯特錯的更是不少。
可惜。
有一句俗話,他從前不信,現在也不信,那便是人沒辦法和天鬥。
但在即墨無明心裏,與人鬥,興致缺缺。
與天鬥,其樂無窮。
可隨著時間慢慢延長,有一些事情確實沒有辦法理解,確實沒有辦法解釋,按照活佛的解釋,是因為他身上的業力太大,所以有一部分會轉移到他的子嗣身上。
而剛出生的孩子最是脆弱,也最是稚嫩,如何能背負得住這樣的業力。
所以基本上他的孩子就是剛出生就會夭折,就算能活下來,也活不過三歲,到如今也隻按照活佛所說的辦法,保下來一個斐生。
在這一點上,即墨無明是不得不相信這種說法的,因為活佛的法子竟真的保住了他的孩子,即使是他唯一的孩子。
或許也是因為他血液沾的太多,殺孽太重,業力太大,影響到了他某一部分的心智,所以讓他從很早開始就已經分不清人的長相,隻能大致分得清男女,完全分辨不清個體之間的不同。
所以有很長一段時間,即墨無明都在習慣用別的方式來辨別人,比如說聲音,比如說每個人身上的味道。
即墨無明。看著麵前的姑娘,其實青禾臉上的五官對於他來說說到底了,真的就隻是兩個眼睛,一個鼻子一個嘴巴,他確實看不出有什麽不同,也分辨不出別人有什麽不同,在即墨無明的眼裏,這天下的女子都長這樣。
國醫說這叫臉盲症,有可能是病理原因,但更大可能是心理原因,若是心理原因,若是心中有心結,那便是國醫,再怎麽想辦法也是治不好的。
青禾察覺到麵前這位北疆國皇帝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忍不住屏住了呼吸,不敢大氣出一聲,主要是不清楚麵前這位皇帝召她前來所為何事,所以便不敢多說,也不敢多做。
在這種場合處處都要謹言慎行才是。
青禾這回可不敢偷看麵前的北疆國皇帝了,低著頭就謹慎的盯著自己的腳尖不敢動,硬著頭皮頂著北疆國皇帝那樣的目光也不說話。
這時北疆國皇帝卻開口說話了:“離那麽遠,是要考驗朕的眼力嗎?!”
一聽這話,青禾感覺渾身一僵。這話的言外之意自然不用多解釋,青禾也沒辦法,隻能硬著頭皮往前走了幾步:“民女不敢,是害怕民女嚇著皇上。”
“嗬。你編借口倒也不知道編一個可信一些的,朕又不是三歲小孩子。”
即墨無明的嗓音懶懶的,裏麵帶著些許困倦之意,聽著到有些磁性:
“方才偷看朕時膽子那麽大,如今那膽子又去哪裏了?莫不是,朕是個什麽會偷吃人膽子的妖怪不成?”
即墨無明這話中帶著幾分輕鬆,還有幾分戲謔之意,擺明了是開玩笑的,可就是這樣的人開起玩笑來,青禾才感覺到更加的驚悚和詭異。
一個手上沾滿了鮮血,從屍山血海裏殺出來的皇帝,現在當著她的麵,竟然這麽輕鬆的跟她開起了玩笑?
更遑論今天白天時麵前開玩笑的這位皇帝,差點就要了她的命!
北疆國皇帝是真的有些累了,之前因為找斐生,有一陣子都沒睡好覺,這兩天更是越發擔心急躁,幾乎一整晚上都沒有怎麽合過眼。
所以即使是入睡困難,常年有夢魘症的北疆國皇帝,到了現在也有了些許的困倦之意。
青禾就知道自己偷看又被人抓住,如果不及時解釋,不能好好解釋,麵前的北疆國皇帝還指不定要如何。
青禾滿口胡謅:
“皇上哪裏的話,民女隻是…對皇上您久仰大名,曾經也聽過不少遊方的商人,還有見多識廣的能人異士說過關於北疆國的故事,而關於北疆國的故事之中有一大部分都是關於。皇上您的,所以不免對傳說中那樣英明神武的皇帝產生了些許的敬仰之情,如今能夠親眼得見自己心中敬仰的人,民女…美女自然是好奇又緊張,方才偷看皇上也隻是因為好奇,而現在不敢靠近,自然是因為敬畏。”
青禾心道,幸好北疆國皇帝和嵩國皇帝不在一處,否則她這說辭,肯定不能夠在一個晚上用兩遍。
北疆國皇帝也擺明了不相信青禾那話,隻是哼笑了一聲並不怎麽以為然,抬手朝青禾,動了動食指和中指:
“過來,朕沒什麽耐心,否則後果自負。”
後果自負,這四個字太重了,青禾也太清楚這四個字有可能意味著什麽了。
青禾也不敢說話,麻溜地就走了上去,到了北疆國皇帝麵前的台階下:“見過北疆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即墨無明隻是瞧了她一眼,隨即又將眼睛閉了上去,像是看著沒什麽精神,但嗓音卻依舊平穩:“聽說,朕那小兒子今天晚上也叫你請了過去?”
“回皇上的話,小皇子隻是有些話想要和民女說罷了。”
青禾供認不諱,這種事情就算是遮掩也遮掩不住的,況且青禾不覺得這有什麽好遮掩的。
“是嗎?那他和你說了些什麽?”
即墨無明的嗓音依舊輕佻而散漫,有一句沒一句的問著,不像是為了什麽大事把青禾召來的。
青禾再次想起斐生說的話,不至於說老臉一紅吧,但感覺自己脖子有點危險,腦袋有點危險:“回皇上,小皇子和民女沒說些什麽…”
即墨無明這時候睜了眼,目光落在麵前的青禾臉上,雖瞧不出青禾的五官和他人有什麽不一樣,但至少聽青禾這回答的語氣,還有臉上的神色變化,即墨無明可以肯定必然是說了些什麽的。
“罷了,你不用說,朕也知道那小子會和你說些什麽,你大可不必聽他的,他隻不過是一個幾歲的孩子罷了,朕今日召你前來,便是想問,聽斐生說,你想要的是金銀財寶和榮華富貴?”
北疆國皇帝開門見山地問,沒有問青禾想要什麽,而是直接給出了答案,和選項。
選項,還是給了青禾否認的選擇機會。
青禾毫不猶豫的回答:“回皇上,小皇子睿智至極,民女想要的,確實就是真金白銀。”
這話一說完,北疆國皇帝倒有些驚訝,沒想到青禾能夠這麽直接的承認和回答,倒是有些出乎人意料。
即墨無明一甩衣袖坐了起來,整個人大馬金刀地坐在美人榻上,這時候仔仔細細的開始打量麵前的這個姑娘,即使即墨無明就算打量再多遍,也實在是沒有辦法純靠五官分出青禾和其他姑娘的區別。
“你要真金白銀,那便給你就是,不過就是一些錢財罷了,這一點我北疆國還是有的,明日自會有人送到你的住處。隻是朕有些好奇。”
北疆國皇帝實在沒有辦法從青禾的五官上分辨出什麽特殊的信息,倒不是因為青禾的長相不獨特,不特殊。而是北疆國皇帝的臉盲症比較嚴重。
隨即北疆國皇帝就把自己的目光投向了青禾的身上。
居高臨下地審視了青禾兩遍,他問:“聽斐生說他在那雪坑裏被捕獸夾夾到了,身上的衣服也早已被鮮血和泥濘弄髒,你從一開始並不曉得斐生是朕的兒子,也並不曉得斐生的身份,你如果隻圖真金白銀,你為何要救斐生?你又為何知道斐生能給你所想要的東西?”
好問題啊。
青禾現在問起來,誰問青禾都隻有一個回答,那就是她喜歡金銀珠寶,真金白銀,給錢就好。
但…
但問題就在於青禾那會兒決定就斐生的時候,確確實實沒想到斐生能給她金銀財寶和真金白銀啊。
青禾現在實在想不出什麽能夠說得通的說法,去糊弄麵前的北疆國皇帝,既然沒有辦法靠胡謅或者讓麵前的人相信,那麽不如說實話好了。
“回皇上的話,不瞞皇上,民女…從一開始確實不曉得斐生是北疆國的小皇子,也更加不曉得斐生是您的兒子,剛開始,民女從雪窩子中逃出來時,走著走著便聽見了小皇子的叫聲,走近一看便發現是一個受了傷的小孩子,不過五六歲的年紀,可腿上傷口那麽深,鮮血那麽多,一個五六歲的孩子竟然能夠堅持到現在,民女覺得很驚訝。
更何況就算那個時候並不曉得自己救的人是北疆國的小皇子,也不知道斐生會有什麽特殊的身份,但好歹是一條眼睜睜的人命。更何況五六歲的孩,子民女沒有不救的理由。
後來把斐生救起來之後就發現這孩子和尋常家的孩子不太一樣。覺得總是老氣橫秋的,明明才不過五六歲而已,說話卻很是老成,就好像是一個小大人後來看清了小皇子身上的衣服,布料是極少見的,民女便曉得,自己所救的孩子絕對是出生於富貴人家的,或許家中有官職,又或許家中從商,但總之,應當家境不錯,否則沒有辦法培養出這樣優秀的孩子,這樣沉穩的孩子。”
青禾省略了一些不該說的,挑挑揀揀將能說的全都說了:“但那個時候小皇子對民女的防備之心很重,覺得沒有人會無緣無故的救他,包括民女,於是民女便扯了個謊,就說不是無緣無故的救他,是指望著小皇子報答的,小皇子這才相信了些許,後來又問起民女想要些什麽,民女不以為然,自然沒指望過一個五六歲的孩子,能夠報答些什麽,更何況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民女也想為自己積點陰德,但小皇子竟然那樣問了,民女這回倒也沒有騙他,說的是實話,確確實實民女想要的就是金銀財寶。這就是整個過程了,若是皇上不信,大可以去詢問小皇子。”
即墨無明的臉色沒怎麽變化,和自家小兒子說的倒也大差不差,至於其中一些細節他不想知道,也沒興趣知道。
“那這金銀財寶是你應得的,隻是給你黃金白銀,你一個姑娘要如何運回去呢?容朕想想,賞你些什麽才能方便。不過你放心,在你們離開莫漢城之前,你的賞賜,朕一分都不會少了你的。隻不過現在倒是要勞煩你為朕想想法子。”
青禾一聽北疆國皇帝的話,心裏便有了把握,心裏盤算著,北疆國皇帝好歹也是一國之君,麵前的人這是九五至尊,那腳一抬腳一踏就要踩死多少人的身份。
麵前的北疆國皇帝雖然沒有明確說賞些什麽,賞多少,但至少有這樣的身份撐著,他總不可能用三瓜倆棗打發她吧?
青禾想著又想起了北疆國皇帝的後半句話:“不知皇上還有何事,民女可能為皇上分憂?若是能為皇上分憂,那是民女之幸。”
“倒也不是什麽難事,朕想要你…”
北疆國皇帝說著沉吟下來。
可剛剛好北疆國皇帝就斷在這裏,嚇了青禾一大跳。
什麽??
什麽什麽??
青禾懷疑自己聽錯了,懷疑自己在做夢呢?
不是吧?
她以為就是斐生開玩笑的。
不要啊…
她一點都不想當皇後啊!
像她這樣的腦子去了皇宮裏還不被能算計死,三天都活不過去。
更何況…
青禾想著門外站著的人,不知他冷不冷,眼睛還能不能看得清楚?
眼睛好不容易能看見了,這樣為她費神,想必應該也累。
青禾正要跪下請罪,聽見麵前的即墨無明,繼續道:
“準確來說,朕想要的是你身上的香味。不知你可有什麽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