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裏隻有青禾和楚驚弦兩個人,一時沒有人說話,不知為什麽,其他人出去之後,青禾就感覺這整個房間中都變得有些緊張起來。
明明也不是第一次這樣接觸,而且也並沒有多麽的親密。
但青禾卻有一種曆經生死之後的陣痛感,而正是這種陣痛感讓她不敢輕鬆,讓她不敢怠慢半分。
青禾想了想,終於開口說出了第一句話:“公子,你身子好些了嗎?還有現在這個形勢會如何呢?我今天闖進去,應該沒有對你們造成什麽麻煩吧?不會影響之間的和談?”
青禾是有些緊張地問著,那個時候確確實實太著急了,若是晚上見不到橘子,那兩國之間必有可能會走向不好的結果,最大的可能就是戰爭。
如果是因為她貿然闖進去,雖說不能算是主推動力,但有一些因素在,她怕是這心裏也是過不去的。
“沒有,你做的很好,你做的真的很好,甚至說如果不是你的話,今天我和太子殿下便會有生命之憂。”
楚驚弦說了這話,便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青禾的麵前,雖然說是在走動,動作不停,但是那雙好看的桃花眼,始終緊緊和盯著麵前的青禾,從未從青禾的臉上移開過半步。
目光這樣的眼神讓青禾心上一軟,她從未見過這樣的眼神,青禾從未見過,在青禾這十幾二十年的人生裏,從小到大好像隻有姐姐用類似的眼神望過她。青禾小的時候還不明白姐姐望著她的眼神到底是什麽情緒,是什麽意思。
可後來青禾逐漸長大了,曾經在對待楚景玉時,似乎也是用這樣的目光望著他,望著楚景玉,青禾也是無意中發現的。
有一天他看鏡子時才發現自己望著楚景玉的眼神竟也變得有些類似。後來再大了一些,青禾懂了一些情愛之事,不論是愛情親情還是友情,青禾才終於明白過來姐姐望著她時,眼裏都是些什麽情緒,有心疼,有憐憫,有無奈,可最多的是關心,是擔心。
青禾後來再去想自己對楚景玉的眼神,也能稍微想明白一些。除了心疼和擔憂之外,還有一些懼怕,可最多的,卻是愛慕。
青禾原本是不知道那兩個字和所謂的情緒是什麽對應起來的,還是後來一個嬤嬤看見他看楚景玉的眼神時,才告訴過她。
說實話,那嬤嬤也是個好心人,是在侯府裏伺候了多年的老嬤嬤,不像一些在老夫人身邊的嬤嬤一樣咄咄逼人,色厲內荏,也沒有什麽架子,反而是極心疼她們這些手底下的丫鬟和奴才們。
當時青禾的年紀還小,剛剛及笄,才十四歲,可能嬤嬤一眼就看出來了青禾對楚景玉的心思,看出了青禾對楚景玉的在意和愛慕。
在那個時候青禾自己都沒有察覺到,自己都沒有反應過來,可能嬤嬤的第一反應卻是無奈的歎了口氣,又搖了搖頭,把她拉回了房間裏,請她吃了在侯府裏第一頓最好吃的海棠糕。
海棠糕其實不算是很名貴的東西,但卻是那嬤嬤自己親手做的,在那侯府裏已經是極難得的,而且那嬤嬤親手做的點心,除了主子也沒幾個奴才能吃。
可那個嬤嬤的手藝當真是極好的,那是青禾記到現在最好吃也最好吃的一頓海棠糕,後來就算青禾自己能存下些錢,有些時候也會去汴京城裏去買,可總覺得不管多好的味道,都是比不過當時的。
後來那嬤嬤對青禾說,在這後宅中,最好的出路就是等到了年紀,或者努力的伺候主子,將自己的階品升上去,從二等丫頭升到一等丫頭,再熬到嬤嬤,那已經在侯府裏算是半個主子了,不必再去做那些粗活累活,手底下也有了人使喚,又或者自己攢到了些錢,為自己贖身,然後再也不要進侯府,這是兩條截然不同的路。
這兩條涇渭分明截然不同的路中,沒有任何一條是允許丫鬟和公子扯到一起的,尤其是備受老夫人重視寵愛的親生兒子五公子。
那個時候嬤嬤邊勸他邊說,以他這樣的樣貌,以她這樣的年紀和心性,不管是這兩條路選哪一條路都是可行的。但唯獨有一條就是千萬不要對公子動心,不論是五公子還是三公子。
否則沾染上兩位公子,不僅不是福,反而會惹來殺身的禍事,那摸摸勸青禾的時候,還給青禾講了侯府裏的一個故事,隻說是從前也有一個丫鬟想要爬上老侯爺的床。
在老侯爺還是世子時,老侯爺,院子裏想要爬上床薄的一個切實位置的丫鬟簡直是數不勝數,又有幾個是本本分分的是伺候主子的呢。總之都想為自己搏一條生路,謀一個更好的前程,這沒錯,但偏偏就在於選錯了路,其中有一個手段最是厲害,長相不是最厲害的,可手段著實厲害,僅用了一個月,就讓老侯爺對他起了心思。
那個時候老侯爺的母親知曉了之後,先是勸說那丫頭出府,給她賣身契,將她送出府,讓她以後能夠當一個堂堂正正的百姓。
可能丫鬟眼見著世子爺對自己已經起了心思,若是留下來博世子爺的喜歡,說不定還能給自己熬個妾室當當。雖說隻是個妾室,可侯府的妾,也比小官家的正妻要有排場,要富貴。
高門大戶的丫鬟拿出去,那氣度都不是小官或者尋常人家的可以比的。
那丫鬟自然是不願意走的,覺得自己好不容易謀得了不錯的前程,憑什麽就此離開。
不是那丫鬟好說歹說就是不同意,自己不出府,後來又爬上了公子的床,要說那丫鬟也真是自己有本事,運氣也不錯,隻爬了兩回床,肚子裏就揣了崽。
那丫鬟以為自己揣了崽之後,便可從此平步青雲,至少榮華富貴享之不盡,老夫人也不敢輕易動她,也舍不得輕易動她,等孩子生下來,若是個男嬰,說不定還能讓她母憑子貴,說不定到時候還能熬個側室夫人又或者平妻當一當。
那丫鬟算盤打的著實是好,野心也著實大,可有時候野心太大了,配不上才能,而且太過囂張,必然會成為別人的眼中釘,肉中刺。
那個時候,世子爺的母親,確確實實在乎的,是那丫鬟肚子裏揣著崽,畢竟怎麽說也是老侯爺的親生骨肉,而且是第一個親生骨肉。
而且那丫鬟確實也有本事,快速的懷上孩子,十月懷胎,真的生下了一個健健康康的男嬰。
就連那老侯爺的母親,都實在是感歎一句,那丫鬟氣運真好。
可即使是這樣,那丫鬟的野心實在是太大了,或許她隻是想當一個妾室,看在那孩子的份上,老侯爺的母親也不是不能容她,至少那孩子的出生,為了那丫鬟爭取來了一年的妾室時間。
我隻是一年呢?是因為一年之後,那丫頭竟將老侯爺迷的荒廢了課業,那時老侯爺的年紀還小,不過十幾歲。
容易被這樣有手段的人勾了心緒去也很正常,可老侯爺的母親自然不能忍,最後那丫鬟也隻能落得個慘死的命運。
甚至連那孩子都在半年之後夭折了,那孩子不是老侯爺的母親下的手,而是死在了一場重病之中。
自古以來,在這種高門大戶之中,但凡是跟公子哥們扯上關係的丫鬟,命運大多不好,而且都會落一個很淒慘的結局。
那時那個老嬤嬤給她講這個故事,就是想以此,來勸解,又或者可以說是警告青禾不要對五公子產生不好的心思,又或者說就算產生了,也絕不可當真,絕不可多想。
青禾最初也時時刻刻謹記著那個故事,記著那個故事裏丫鬟不好的結局,雖說並不全是,那老夫人的錯,可高門顯貴之家,深宅後院裏大抵都是這樣。
但五公子的那些話,從前那些話,雖然青禾現在聽起來十分的拙劣,可那個時候的青禾確確實實是動心了,沒經曆過那樣慘烈的人,就算是心存著教訓,但也會忍不住動一點心思。
青禾有那麽一段時間是真的相信,或許自己能有不同的結局,或許五公子和他們都不一樣。
但事實證明就是人還是不要覺得自己和別人太過不同比較好。
青禾陷入了自己的回憶之中,可這回憶卻並不是圍繞著五公子的,而是青禾看見的這一雙眼睛。
麵前三公子的這雙眼睛,桃花眼,溫柔,擔心,又帶著幾分青禾說不清的情緒,但就好像是不管怎麽樣,這雙眼睛都不想從她身上挪開。
對。
是不想。
青禾怕是自己感覺出錯,連忙定了定心神。
在這時麵前的這張俊臉卻越靠越近,越靠越近,直到突破了安全距離,青禾攥緊了手邊的椅子扶手,一個人控製不住的往後退,卻靠在了椅子的椅背上,沒辦法再退。
眼看著青禾的背要撞上椅背,她的背上和椅背之間卻出現了一個柔軟,但溫熱的東西。
楚驚弦將手擱在了青禾的背和椅背中間,避免讓青禾的肩胛骨直接撞上椅背。
她本來也就不胖,從前就是有些偏瘦的,如今經過了這一場磨難,那更是瘦的更明顯了,背稍微一彎,那肩胛骨便凸出來了。
就是硬生生的骨頭撞上了那椅背,多少都是會疼的。
楚驚弦看著麵前青禾倉皇躲閃的模樣,眉頭微蹙了蹙,那雙桃花眼裏帶著一些不解:
“你為何更加怕我了?因為許久沒見嗎?”
“不是,不是三公子想象的那樣,我…我隻是…”
青禾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他連自己的心都還沒摸透,有些狀況他自己也沒有辦法控製,有些就是身體的第一反應,而且後退也不一定代表的是害怕。
隻是青禾現在不知道要怎麽和三公子解釋,她自己都沒想明白,又怎麽和別人解釋呢?
隻怕是說多錯多,反而越說越不對罷了。
青禾想了想,還沒想好從哪裏跟麵前的楚驚弦解釋是,楚驚弦就仿佛恍然大悟一般,想明白了一樣看著她開口,嗓音平穩又輕柔地安慰她:“沒事兒的,如今的情況已經穩定下來了,這還多虧了你,你將小皇子平平安安地帶了回來,小皇子回來了,那一切都好商量,至於和談的事情,太子殿下和皇上他們會去周旋,會繼續進行談判。接下來的事情就不是我們能夠左右的,決策也不是我們能做的,所以無需太過擔心,方才那樣的場景,那樣的情勢確實嚇人。或許你未曾見過這樣的場麵,肯定是會受些驚嚇的,但不要緊,我在這裏方才那情景就算發作起來,就算要違抗聖旨,我也必定會將你救走,我不會讓你出事,一定不會,就算是北疆國皇帝也不行,若要動你,就請先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
楚驚弦看著麵前的青禾,欣賞著麵前人的一顰一笑,甚至是疑惑和窘迫,所有的神色,楚驚弦都想要看,都想要看到更多。
楚驚弦說這話時語氣很平靜,一點,都不激動,甚至包含著一股讓人毋庸置疑的溫柔,這個時候確實沒有了太強的壓迫感,也不會讓人輕易害怕,可不知為什麽,就是這幾句話裏麵,卻包含著一股讓人控製不住想要去相信他,去信任他的力量。
青禾不由得又想到了那一次,三公子抱著他從馬上摔下來,三公子用自己的背撞向了尖銳的崖壁,那是他毫不猶豫的選擇,也是在那麽短的時間裏做出來的,近乎第一本能的反應。
如果麵前是其他人對青禾說這句話,青禾都不會放在心裏,也不會相信,可麵前說的人是三公子,青禾卻忍不住的想要去相信。
或者說青禾就是相信的,她最相信的就是麵前的三公子了。
他說出來的話,似乎永遠都會做到的。
正在這時,外麵的門卻被人敲響了。
傳來沉沙的聲音:“公子,外麵有人請青禾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