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安城,一家酒館角落。

林三佝僂著背,獨自坐在最昏暗的角落裏,眼神空洞。

麵前的酒壺已空了大半,粗糙的陶碗中還殘留著少許酒液。

自從小寶失蹤後,他的人生仿佛被抽走了所有色彩。

他每天都來這間破舊的酒館,單純因為這裏便宜。

那十萬靈石他不願意去花,他想著也許有一天自己能用這些靈石換回他的小寶。

“小二,再來一壺!”

林三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醉意。

他心裏比誰都清楚,無論喝多少酒,都填不滿心裏的空洞。

兩天前的那個消息。

萬法仙宗聖女收養童養夫。

三歲。

名叫林緣。

世上怎麽會有這麽巧合的事情?

會是他的小寶嗎?

一定是的!

絕對是!

經過這多方打聽,他百分百確認了——那個被仙宗聖女收養,一步登天的孩子,就是自己的孫子!

激動衝垮了連日來的頹唐。

小寶成了人上人,以後再也不用跟著自己這個糟老頭子受苦了!

當天,他第一次動用了那筆靈石,在城裏的聚仙樓點了一桌美食。

紅燒靈鯉,是小寶以前最饞的。

清蒸雲獸腿,是他想象中仙宗弟子才能吃到的美味。

還有那價值不菲的百花釀,他聽說喝了能延年益壽……

他獨自坐在那滿桌佳肴前,笑得老淚縱橫。

“小寶,你以後一定會有大作為的,爺爺真為你高興啊!”

酒過三巡,喜悅被悲涼取代。

林三看著冷掉的菜肴,眼中的光芒暗淡下去。

他知道。

以自己這練氣三層的修為,與那萬法仙宗之間,隔著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

這輩子,恐怕再難親眼見到孫兒了。

自己這樣的人,恐怕連那仙宗的山門都摸不到。

這菜雖貴,但真不好吃。

下次再也不來了。

時間回到現在。

小酒館內。

“小寶……”

林三舉起酒杯,對著虛空無力地呢喃。

“你在仙宗……過得還好嗎?”

“有沒有人欺負你?”

“吃得飽嗎?穿得暖嗎?”

“爺爺……好想你啊……”

酒館最陰暗的另一個角落裏。

兩道不懷好意的目光,已像毒蛇般緊盯著林三很久了。

“就是他?”

其中一個瘦子低聲問。

“沒錯,老大。”

另一個精悍的漢子眼中閃著貪婪的光。

“這老頭我盯了好幾天了,不過練氣三層修為,身邊也沒個親人”

“前兩天一個人在聚仙樓點了滿桌的靈食,結賬時還拿出了一個上好的儲物袋。”

“那天他醉醺醺地念叨什麽‘聖女’、‘孫子出息了’,我猜他八成是跟哪個大人物攀上了關係,得了不少賞錢!”

“嘿嘿,既然是肥羊,那就不能放過。”

“那當然!他那儲物袋,看著就值錢。”

瘦子舔了舔嘴唇。

他們是陵安城裏出名的二流子,專幹這種綁架勒索的髒活。

“動手嗎,老大?”

“再等等,等他徹底醉死過去,不然不好帶走。”

……

與此同時,遠在萬丈高空的飛舟之上。

白芊芊緊鎖眉頭,裙擺隨著她來回踱步翻飛。

腳步聲在船艙裏回**。

那些被強製隔離的鬧事者,已經被關押了一整天。

護衛們用車輪戰的方式輪番盤問,不讓他們有片刻喘息。

“剛才那人都問過了,為什麽你還要問?”

“他問過了管我什麽事?”

“我又不知道你說了什麽。”

“快交代,你到底丟了什麽!”

……

可結果,卻讓她無比失望——那些人,竟然一個都沒露出破綻!

找不到證據,自己這次擅作主張的行為。

等飛舟一落地,就會成為大哥攻擊自己的最佳把柄。

屆時,少主之位必將不保。

白芊芊越想越是不安,她猛地停下腳步,看向那個坐在窗邊的三歲孩童。

林緣正靜靜地望著窗外雲海,一幅紛擾與他無關的模樣。

“你的辦法,真的有用嗎?”

白芊芊的語氣中帶著一絲動搖與焦慮。

這一次,她賭上了自己的命運。

來執行一個三歲孩童的計劃,一點都大意不得。

如今遲遲未見成效,對於這方法,白芊芊很難不懷疑是否有用。

“他們到現在,沒有一個人露出破綻。”

林緣聞言,緩緩轉過頭。

一天的時間過去,他體內的“帽子戲法”與“狩獵律動”已然冷卻完畢。

現在,該我說了算了!

林緣輕聲開口,聲音中帶著自信。

“急什麽!這隻是開始。”

白芊芊一愣。

“什麽意思?”

林緣從窗邊跳下來,邁著小短腿走到她麵前,仰頭看著她。

“心理的堤壩,不是一瞬間衝垮的,而是一點點被侵蝕。”

“持續的審問,不眠不休,隻是為了讓他們疲憊,讓他們煩躁。”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與年齡不符的精光。

“現在,放出消息。”

“什麽消息?”

“就說他們之中,已經有人為了戴罪立功,全部都招了。”

白芊芊瞳孔驟然一縮!

她瞬間明白了林緣的意圖!

當每個人都懷疑身邊的人是叛徒時,所謂的攻守同盟便會不攻自破!

“然後呢?”

“然後,故意給他們製造一個‘通風報信’的機會。”

“什麽?!”

白芊芊壓低了聲音說道。

“你瘋了?萬一他們真的把消息傳出去,我大哥那邊就會有所準備,我們……”

“那不正好嗎?”

林緣打斷她。

“讓他們以為抓住了救命稻草,以為能向幕後之人求援。”

“我們等的,就是他們與外界聯係的那一刻。”

“隻要他們敢動,我們就能順藤摸瓜,人贓俱獲!”

她看著眼前這個孩童,第一次感覺到一種名為恐懼的情緒。

她深吸一口氣,眼神在劇烈掙紮後,變得前所未有的堅定。

“好!我聽你的!”

她選擇再賭一次!

白芊芊猛地轉身,推開船艙的門,對外麵守候的老管家下達命令。

“福伯!繼續審!告訴弟兄們,不準他們休息,不準他們睡覺!”

“另外,想辦法把‘已經有人招供了’這個消息,傳進他們耳朵裏!”

……

陵安城,小酒館內。

林三已經喝得東倒西歪,徹底不省人事。

他趴在冰冷的桌上,嘴裏還在含糊不清地念叨著。

“小寶……爺爺……想你……”

兩道身影逐漸靠近。

“動手!”

瘦子眼中凶光一閃,一記手刀精準地劈在林三的後頸。

林三悶哼一聲,眼前陷入黑暗。

“快走!”

兩人一左一右架起癱軟如泥的林三,熟練地從後門溜走,消失在夜色中。

酒館裏的其他客人,要麽醉眼惺忪,要麽冷漠地扭過頭去,要麽裝作什麽都沒看見。

在這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小二走過來,麻利地收拾著桌上的殘羹冷炙。

看著那空****的座位,輕輕歎了口氣。

“唉,又是這兩個天殺的……”

“這老頭,怕是凶多吉少了。”

……

飛舟上。

關押鬧事者的船艙內,氣氛壓抑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山羊胡胖子臉色慘白,豆大的冷汗從額角滑落。

他剛剛聽到外麵護衛換班時,一個護衛壓低聲音對同伴抱怨。

“媽的,總算有人招了,不然還不知道要審到什麽時候……”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主子挑選的都是心腹死士,怎麽可能這麽快就招?

一定是白芊芊那小妮子在使詐!

對,一定是!

可是……萬一是真的呢?

萬一有人為了活命,把自己給賣了呢?

猜疑的種子一旦種下,便瘋狂地生根發芽,山羊胡心中已是天人交戰。

就在這時,一名看起來有些冒失的年輕護衛端著餐盤走了進來。

另一名護衛恰好從門裏向外走,兩人“不小心”撞在了一起,飯菜灑了一地。

“哎喲!”

“你他娘的沒長眼睛啊?我這新買的衣服都被你弄髒了!”

“叫什麽,不就是一件衣服嗎,我帶你去那邊洗洗不就完了!”

那兩名護衛就這樣結伴離開。

山羊胡瞪大了眼睛,心髒瘋狂地跳動起來。

機會!

這是老天爺賜給他的機會!

他縮到眾人視線的死角,拿出一枚傳音符。

用?

還是不用?

用了,可能會暴露,是陷阱。

不用,萬一弟兄們真的撐不住了。

自己不求援,主子怪罪下來,也是死路一條!

山羊胡一咬牙,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用!

必須用!

他將靈力飛快地灌入其中,嘴唇微動。

“主子,計劃有變……”

話音未落。

“吱呀——”

船艙的門被猛地推開!

冰冷的光線照了進來,白芊芊站在門口,身後是老管家和一眾殺氣騰騰的護衛。

她的聲音不大,卻足以讓船艙裏每個人都聽清。

“抓到了。”

山羊胡的臉色,在一瞬間由慘白化為死灰。

完了。

一切都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