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孟聽站在她身後,居高臨下地看著坐在地上的棠魚。

垂下來的眼眸裏,被睫毛擋住的,是隻有他自己才知道的情愫。

他視線上移,緩緩落到麵前的墓碑上,黑白照片上的老人笑容慈祥,眼神溫柔,沉默地注視著他。

沈孟聽終於還是見到了棠魚的外婆。

即便時隔五年,即便天人永隔。

他也終於看到了這個把棠魚撫養長大的老人。

“我是沈孟聽,”他開口,“我好像,來晚了。”

陵園的風吹過,樹葉晃動,發出沙沙的聲音,周圍一個人都沒有,安靜得好像天堂。

棠魚不知道天堂是什麽樣子,但她知道,自己死後應該去不了那個地方。

在英國的教堂裏,她聽見聖經裏說,沒有結婚就生下的孩子,違背了神的旨意,注定要多災多難。

於是她日夜祈禱,和神明做了個交換。

讓她的女兒健康平安,她願意死後下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人間太累,這一世結束後,她已經不想再來了。

棠魚站起身來,坐了太久,站起來的時候有點低血糖犯暈,往旁邊趔趄了一下。

沈孟聽扶住她,被她不動聲色地躲開。

“沈孟聽,你怎麽會知道這裏?”

“趙粵帶我來的。”

她輕聲莞爾,“沈孟聽,我覺得我們之間真的挺有緣分的,我在這個世上的親人不多,少有的幾個,也都跟你有關。”

她臉上的笑容淡淡的,溫柔而平和。

沈孟聽覺得這樣的棠魚,對他來說熟悉又陌生。

他看著她身形單薄,白皙的臉龐被風吹得有些紅。

沈孟聽脫下自己的外套,攏在她的身上。

棠魚沒有拒絕。

“我送你回家,不管發生什麽事,有我在,先回家。”

棠魚吸了吸鼻子,垂眸,“好,回家吧。”

可等他們到了汀蘭苑,才發現汀蘭苑小區門口也已經淪陷了。

有人查到了棠魚現在的住址,一大群粉絲聚集在門口,遠遠的就有人眼尖,在棠魚下車的一瞬間,就有人衝了上來,把手裏的東西往棠魚身上扔。

即便沈孟聽已經第一時間攔下,但還是有東西砸到了棠魚的身上。

“賤人!小三!狐狸精!蔣姣可是你的學妹,你怎麽能這麽對她!”

“狐狸精,高中就會勾引男人,真是不要臉!”

“你憑什麽住這麽好的房子啊,這房子鬼知道你是拿什麽換來的,兩腿一張的生意也就你這種會做了!”

沈孟聽的臉色陰沉得好像要滴出水來。

“我和棠魚的私事輪不到你們這些人來置喙,這裏到處都是監控,你們今天說的每一句話,我敢保證,一定會讓你們付出代價。”

沈孟聽的疾言厲色到底還是嚇住了不少人。

有粉絲氣不過,鼓起勇氣,“沈總,蔣姣和你這麽多年,你就被這麽個女人騙了,你對得起蔣姣嗎?”

“我從來沒有對不起任何人,”沈孟聽一記眼神掃過去,“我說了,都給我滾開!”

他厲聲叫來小區物業保安,“十分鍾之內不把這些人遣散,你們物業公司就可以換了!”

幾分鍾後,沈氏財團安保部門如約而至,攔住情緒失控的粉絲們,沈孟聽將棠魚帶回了家。

她的額頭被砸出一道紅印,破了皮,正在流血。

沈孟聽從臥室拿出藥箱,給她上藥。

他神情專注,彎著身體,捧起棠魚的臉,動作很輕柔,像是捧起了什麽珍貴的寶物。

棠魚就這麽一動不動,任由他為自己上藥。

自從回國之後,她從來沒有對他這麽配合過。

似乎他們總是在爭吵,總是在誤會,總是紅著眼睛看著對方,都沒怎麽好好說過話。

棠魚看著近在咫尺的沈孟聽,忽然就哭了。

眼淚像珍珠一樣流下來,連成串,透明冰涼的眼淚劃過他的掌心,在他的手心裏匯聚成了一條小小的河流。

沈孟聽喉結一動,垂眸看向棠魚,她的眼淚一滴一滴,都流進了他的心裏。

她就這麽安靜地哭著,就讓他覺得過去的一切,都是他錯了。

蔣姣說得沒有錯。

她已經回來了,不管過去有什麽誤會,人已經回來了。

當年的事,也許彼此各有難處。

隻要她回來了,就什麽都不重要了。

沈孟聽慢慢蹲下身體,半跪在棠魚麵前。

棠魚坐在沙發上,看著近在咫尺的沈孟聽。

他抬眼,她垂眸,他緊實寬厚的臂膀將她單薄纖瘦的身軀圈在中間,指節分明的手抓在她身後的沙發上。

沈孟聽的眼底翻湧著墨海,他沉沉開口,“棠魚,告訴我,當初你離開我,是有你迫不得已的理由。”

他眼眸微顫,眼眶有些發紅。

濃厚的鼻音讓他的聲音有些抖。

棠魚看著沈孟聽,心如刀絞,密密麻麻的刺痛感堵在她的喉間。

她想說話,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良久的沉默後,沈孟聽雙手覆上她的臉,細細地為她擦幹眼淚。

“算了,棠魚,沒有理由也沒關係。”他漆黑冷寂的雙眸在這一瞬間似乎變得很脆弱,“你不會再走了,對嗎?”

他又問了一遍,“棠魚,你不會再走了,對不對?”

棠魚的呼吸微不可聞地滯了一瞬。

傅沁瑤的那些話像荊棘一樣纏繞著她的喉嚨,刺得她鮮血淋漓,卻一個字也不敢多說。

她的唇瓣顫抖著,眼淚不受控製地滾落,滴在他捧著她臉頰的手背上,灼燙得嚇人。

沈孟聽指腹溫熱,拭去她不斷湧出的淚水。

可那眼淚越擦越多,仿佛她積壓了數年的委屈和痛苦都在這一刻決堤。

最終,她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伸出手,輕輕抓住了他的襯衫衣襟。

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沈孟聽抱住她。

闊別五年,這是他們之間的第一個擁抱。

沒有賭氣也沒有爭吵,她就這麽安安靜靜地任由他抱著。

忽然,棠魚在他耳邊,輕聲說:

“沈孟聽,我結婚了,五年前,在英國。”

時間仿佛靜止了,沈孟聽的手臂驟然僵住,懷中的人分明還是輕輕抱著她,她熟悉的溫熱依然緊緊貼著他的身體。

可她說出來的話,卻讓他渾身上下的血液瞬間停止了。

他猛地鬆開她,瞳孔映著她平靜得有些殘忍的臉。

血液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成冰,他的耳中是尖銳的轟鳴聲。

“你……說什麽?”

他的聲音幹澀得厲害,唇角甚至笑了一下,表情有些扭曲。

“棠魚,你看著我的眼睛,再說一遍。”

棠魚站起身來,伸出手擦去臉上的淚。

“我結婚了,沈孟聽。我們之間,早在五年前就徹底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