狀元府。

書房內,燭火再次亮至深夜。

陳青獨自坐在書案前,麵前攤開著兩份東西。

一份是增補了數次、字斟句酌的第二份《平叛疏》,另一份,則是“一陣風”白天送來的,他老爹陳三刀的最新“工作報告”。

密信上的字跡依舊狂放不羈,透著十足的興奮:

“兒啊!你那個‘敵進我退,敵駐我擾’真好用!趙元鷹那小子,騎兵厲害,但鑽山溝不行!你爹我跟他兜圈子,瞅準機會就咬他一口運輸隊,打完就跑,把他氣得跳腳!哈哈!”

“韓守拙那老家夥還在城裏念經,俺按你說的,好吃好喝供著,就是不見!他也沒轍!”

“地盤又擴大了一點,按你畫的‘土改’冊子,分田分地,老百姓可擁護俺們了!都說‘陳王來了不納糧’是真的!就是……糧食消耗有點快,兒啊,能不能再想想辦法?”

看著信上“陳王”二字,陳青眼皮直跳,太陽穴突突地疼。

他這老爹,真是給點陽光就燦爛,給個梯子就敢上天!

“緩稱王”的叮囑看來是被選擇性遺忘了。

但信中也透露出一些積極信息:老爹確實在靈活運用他提供的策略,並且初步站穩了腳跟,贏得了部分民心。趙元鷹的騷擾戰術雖然造成麻煩,但並未傷及根本;韓守拙更是廢了,麵都見不上,招撫也暫時被擱置。

然而,“糧食消耗快”是個致命問題,沒有穩固的後勤,再靈活的戰術也是無根之木。

陳青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平叛疏》上,心中一個更大膽,也更危險的計劃逐漸成型。

他不能直接給老爹運糧,那無異於自投羅網。但是,他或許可以利用自己在朝堂上的位置,影響朝廷的決策,為老爹爭取到“就地籌糧”的空間和時間,甚至……禍水東引?

一個極其大膽的思路在他的腦海子漸漸浮現。

他提筆蘸墨,開始在奏疏上補充新的內容,重點強調“叛軍”如今據險而守,裹脅民眾甚多,強攻傷亡必大,且易激起民變。建議朝廷一方麵繼續以精銳進行戰術騷擾,疲敵擾敵;另一方麵,可考慮暫時默許其在已控製區域內“維持秩序”,同時加緊對周邊未叛亂區域的封鎖和經濟製裁,斷其外援,促其內部分化……雲雲。

這封奏疏,字麵上看,是老成謀國之策,力求以最小代價平定叛亂。

但字裏行間,無不是在為老爹爭取生存和發展的空間,將朝廷的軍事壓力維持在可控範圍,甚至變相承認其“根據地”的臨時合法性。

每一句話,都可能被有心人解讀出不同的含義。

寫完後,陳青放下筆,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他將奏疏仔細收好,準備明日尋機呈遞。

不多時,他就將給老爹的回信寫好,依舊是那套密文,核心思想隻有一個:莫要驕傲自滿,就地想辦法解決糧食,但切記不可過度盤剝百姓!

除此之外,考慮到義軍的組成成分,陳青還特地囑咐老爹留意義軍內不服管教的“刺頭”,記得趁機除掉。

洋洋灑灑寫完一大張紙,猶豫一陣,他又取來一張小紙條,叮囑老爹注意身體,隨後將這張小紙條和密信一同交給“一陣風”。

待“一陣風”離開後,陳青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並無把握。

朝堂之爭,戰場之變,皆在瞬息之間。

他這番算計,究竟能為他那不安分的老爹爭取到多少時間?又能為自己,在這波譎雲詭的京城,贏得多少轉圜的餘地?

一切,仍是未知之數。

……

翌日。

早朝結束後,看完奏折的趙乾單獨留下了陳青。

“陛下。”來到偏殿,陳青照例躬身行禮。

“愛卿不必多禮,來人,賜座。”

陳青簡單理了理衣袍,施施然坐在凳子上。

也許是昨夜沒休息好,趙乾揉著眉心,語氣也略顯疲憊,“你所寫的奏折,朕已看過。兵部傳來消息,幽州戰事陷入膠著,朕先前依你之策,雖暫緩了叛軍攻勢,然韓守拙招撫受阻,趙元鷹雖有小勝,卻難傷叛軍筋骨。如此僵持,耗費錢糧,非長久之計。今日早朝中已有非議,言朕……對這夥逆賊過於縱容了。”

陳青麵不改色,心裏確是十分清楚,“非議”到來是必然的,甚至比他預料中來的還晚了些。

皇帝看似訴苦,實則是在施壓,也是在給他一次自辯和展現價值的機會。

陳青深吸一口氣,知道關鍵時刻到了,自己不僅要化解眼前的試探,還要為老爹那邊布局。

“陛下,”陳青神色凝重,開口道:“幽州戰事僵持之局,正在臣預料之中。然而臣以為,此非壞事,恰是看清局勢、厘清內外的良機。”

“哦?”趙乾放下手指,來了興趣,“說說看。”

陳青理了理思路,將事先想好的對策娓娓道出,“陛下,叛軍首領陳三刀,不過一地方豪強,何以能在短時間內聚眾數萬,連克州縣,甚至能精準應對朝廷招撫與進剿?”

一開口,陳青就拋出一個極其尖銳的問題,不等皇帝回答,便自問自答,“其一,自然是幽州吏治敗壞,官逼民反,使其能輕易蠱惑人心,收買百姓。”

聞言,趙乾沉默了。

身為皇帝,他自然知曉朝廷吏治問題,然大夏開國不過三十餘年,正處於百廢待興的狀態。

除此之外,北方邊境尚且有匈奴在虎視眈眈。

問題解決需要時間,而他登基皇位才過去四年,需要處理的大事太多,雖有心整頓吏治,可卻沒有時間和精力。

“朕何嚐不知吏治積弊已久,但凡事需要時間來解決,現在還不是時候。”

陳青深以為然,想起自小在幽州所見所聞,不禁感慨道:“陛下恕臣直言,很多時候都是官逼民反。若是天下安定,百姓富足,想必也不會出現這種情況。”

趙乾默然,破天荒沒有動怒,許久才說道:“愛卿說了其一,想必還有後續。”

陳青點點頭,繼續說道:“其二,臣懷疑……這夥賊人背後或有高人指點,或與朝中某些人,暗通款曲!”

“暗通款曲?”

此話一出,趙乾目光一凝,身體微微前傾,“愛卿何出此言?”

“陛下明鑒,”陳青壓低聲音,營造出密談的氛圍,“臣近日梳理叛軍動向,發現其行事章法,絕非尋常草寇所能為。其分田置地,編練鄉勇,穩固後方,此乃立足長遠之策。”

“更可疑者,韓大人招撫使團剛至,叛軍便早有準備,應對得當;趙將軍騎兵動向,叛軍亦似有察覺……若無人暗中傳遞消息,通風報信,豈能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