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信沉默不語

哪裏配了,他怎麽沒看出來?

這天下最不般配的,便是他們二人了。

即便知道蕭執對阿滿早有心思、情根深種,秦信仍舊不覺得他們般配。

成為帝王妻子這條路太過艱辛,他妹妹不該再受一次苦。

景瑞長公主看他敢怒不敢言的模樣,倏然間眉眼彎彎,讓秦信怔在原地。

下一刻街上的喧嘩和哭嚎,讓他清醒過來。

秦滿也被聲音吸引了注意力。

威嚴華貴的朝臣府邸被衙役破開,官員家眷如同牲畜被驅趕,一路招搖著朝大理寺監獄而去。

最終,秦滿的目光定格在了一張格外熟悉的臉上。

她在那場春日宴上見到過這人,正是給陸文淵敲邊鼓的人之一。

戶部侍郎胡夏,他是李夢麟的學生,續弦妻子更是李夢麟的庶女,是他的心腹下屬之一。

陸文淵竟然出賣了他?

此刻,秦滿已經可以想象到李夢麟此刻有多憤怒!

“不是他。”身後一隻手,悄無聲息地搭上了她的肩膀。

遠遠看去,高大威嚴的男人似是將秦滿給攬在了懷中,垂首在她耳邊說著什麽曖昧之語。

可實際上,蕭執不過在說:“但朕決定是他。”

秦滿側眸看向他意味深長的表情,突然眨眨眼:“陛下這是什麽意思?”

“李夢麟隻會知道陸文淵招出了同夥,卻不會知道他究竟招出了什麽人。”

所以,蕭執可以決定那個同夥是任何人,可以輕易用這一小處破綻在李黨內部撕開大口子。

這一刻,男人溫和沉靜的眉眼,有著她看不透深淺的運籌帷幄。

也許,這才是他的真麵目。

在她麵前的溫和,才是蕭執少有的一麵。

秦滿開始同情起孟秀寧母子了。

在李夢麟眼中,如今發生的一切都是因孟秀寧那封威脅信而起。

一個女人,和一個坐牢的弟子,竟然讓他李黨中的核心人物受損。

想也知道,他心中有多憤怒。

而那引起一切災難之人,有一個正毫無防備地活在他的羽翼下。

不警告一二,就不是李夢麟的風格了!

“幹娘……啊!”孟秀寧被關了不過一日,便被放出來。

她本以為幹娘是心疼她,可誰知道進了院子中,迎過來的就是一個耳光。

“蠢婦,無知!”

孟秀寧懵懵懂懂地看著麵有怒意的李夫人:“幹娘,我不懂你說的是什麽意思!”

李夫人平生最厭惡愚蠢之人,她閉了閉眼,將孟秀寧不舍得燒掉的信件甩到了她的臉上:“這是什麽?”

“你告訴我,為在這封信出現的第二天胡夏便身陷囹圄??”

是表哥告密!

孟秀寧那不聰明的腦子,瞬間就想到了這個關節,隨即如墜冰窟。

若是連她都這麽想,那李夢麟呢,那其他李黨中人呢?

她和睿哥兒,此刻就在這些人的手中,若是被他們遷怒該如何是好?

一瞬間,她似乎感受到了死亡的氣息。

“幹娘,你相信我,這一定不是表哥做的,他不是這樣的人!”她抱住李夫人的大腿,哭泣道:“表哥不會不在意睿哥兒的,不會出賣老師的!”

李黨勢大,表哥怎麽敢如此做?

他難道不怕沒命嗎?

李夫人漠然地看著如今還在推卸的女人,神色冷淡:“這些都與我無關,也與你無關。我們內宅婦人,本來就不該擔心這個。”

孟秀寧一喜的時候,便聽她道:“但你太過多思,這不好。”

“明日起,此處院子就由你來灑掃。”她摸了摸孟秀寧的發絲:“人累起來,就不會想那麽多的事情了,你以為呢?”

“幹娘,幹娘!”孟秀寧便是在最為窮困潦倒的時候,也沒有幹過這種活兒:“表哥不會這麽做的,他還在牢中為老師堅守,您這樣會讓他寒心的!”

被丫鬟拖著向外,孟秀寧不甘地抓著李夫人的裙擺,啜泣求饒。

從前那囂張跋扈的樣子,在此刻竟然看不出半分的痕跡。

“拖走!”揉著額角將那噪音揉走,李夫人開口:“老爺呢?”

“在書房,剛剛送走幾位姑爺。”

李夢麟有庶女十二人,都嫁給了他的下屬,以此組成了一個由姻親和利益編織的利益鏈。

女婿們之間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所以當胡夏的被捕後,他們才會物傷其類,第一時間上門求個心安。

李夢麟就如同真正的嶽父一般,和藹地回答著他們的所有問題,神色溫和而平靜,仿佛外頭發生的事情不曾對他產生任何的影響一般。

送走全部女婿,他藏在袖口中的那隻正在發抖才緩緩伸出。

他現在很生氣。

氣陸文淵的沒有骨氣,也氣蕭執的咄咄逼人。

縱觀青史,妥協才是朝堂中的主旋律。

按理,他已經後退一步,蕭執就該見好就收,維持平靜的默契。

哪怕待到他死後,徹底清算李黨,李夢麟都認了。

但如今,看他這架勢竟然要趁著他活著的時候,對他動手?

是可忍孰不可忍!

蕭執難不成真的以為,他李夢麟是什麽軟柿子?

心中思考著,他敲打桌麵的速度越來越急,最終在李夫人進來的瞬間,戛然而止。

“夫人來了?”他聲音溫和起來。

“不是陸文淵做的。”李夫人進到書房的瞬間,便讓李夢麟皺眉。

“夫人的意思是,蕭執構陷胡夏?”他皺眉:“這未免太荒唐!”

此等事情前所未有,蕭執難道就不怕露餡?

他難不成以為,朝臣會不在意一國之君此等荒謬行為?

倘若傳出陛下偽造犯人證詞,無證據構陷朝臣的消息……

李夢麟猛然站起身,重重拍了下李夫人的肩膀:“夫人,賢內助!”

他終於知道怎麽破局了!

隻要能讓陸文淵當眾改口,蕭執將陷入不義之中!

屆時朝中混亂,他的機會就來了!

既然蕭執不給他李某人妥協的機會,那就不要怪他李某人動手了!

不管是為己,還是為同僚,他都要反了這昏君,還這天下一個朗朗乾坤!

思及至此,他心中再無疑慮,飛速行至桌案前。

研墨下筆,洋洋灑灑寫下數封信。

寫的時候,天光尚且亮著,結束時已經月上中天。

抬眸瞬間,他發現李夫人還在他的身邊。

直起腰身,他溫和地攥住李夫人的手腕:“事到如今,我最能相信的隻有夫人,也隻有夫人會一直站在我這一邊。”

李夫人遞上一碗熱茶,歎息道:“你我夫妻之間,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何必這麽客氣?”

李夢麟的聲音,前所未有的自信:“夫人放心,你我之間隻有榮,沒有損!”

“那小皇帝,還是太過年輕,不知道這天下的朝臣,最怕的就是死得不明不白!”

皇帝可以喜怒無常,可以隨意殺人。

但皇帝絕對不可以捏造證據,構陷朝臣。

因為這不僅關乎身家性命,還關乎生前身後名。

人固有一死,朝臣可以接受以義士身份被暴君冤殺,卻絕對不接受莫須有的汙水潑在身上含冤而死,在史書上留下罵名。

當皇帝隨意打破政治默契的那一刻,便是這朝堂崩壞的開始。

這是天在助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