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卯時。

朝會之上彌漫著詭異的氣息。

數年未曾上朝的英國公再次出現在了武將首列,他的兒子距離他不過幾步之遙。

而他的前女婿,昨晚剛被他們一家趕回家,再也沒有入朝的機會。

“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伴隨著史高義悠長的聲音,一禦史上前一步:“陛下,臣要彈劾陸文淵結黨營私,收賄受賄,罪大惡極!”

李夢麟的眼睛突然眯了眯,回眸看了一眼那禦史。

孫禦史似是沒有察覺到他的目光一般,繼續道:“臣有證據一十六份,可證陸文淵所贈之物俱是價值連城!”

英國公的臉,在聽到這些的時候黑了下來。

他陸文淵哪裏有什麽價值連城之物,還不是他女兒的嫁妝!

“陛下,陸文淵此舉性質惡劣,臣以為該嚴懲不貸,以儆效尤。”他上前一步,毫不猶豫地給陸文淵的墳頭添了一把土。

一個被褫奪官位的前同僚,已無任何價值。

此時此刻,眾人想的不是如何為他辯解,而是如何將自己從這件事中摘出去。

上首皇帝始終一言不發,李夢麟上前一步:“稟陛下,臣早年過壽,曾受過陸文淵一柄玉如意。”

他撩起袍子,輕飄飄掃了一眼蠢蠢欲動的英國公,跪下:“請陛下責罰老臣不察之罪。”

此刻他正處於弱勢,不是與皇帝正麵對上之時,就隻能壯士斷腕,讓陸文淵受些委屈了。

英國公皮笑肉不笑地看著昨日向他落井下石的狗東西,將同樣的話還了回去:“早些年不說不察,如今被人捅了出來倒是想起來了,李大人還真是好記性。”

李夢麟淡淡道:“臣老邁糊塗,請陛下責罰。”

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英國公梗了梗:“老邁糊塗,便回家養老去!”

“老夫記得,英國公與我同齡?”

“罷了。”蕭執沉穩的聲音自上方傳來:“此事交予大理寺查辦,若此事為真,嚴懲不貸!”

“是!”

孫禦史絲毫沒有半點糾纏的意思,他這一封奏疏本就是在陛下的命令下上奏的,想如何處理都是陛下的事情。

隻是不知道,陛下究竟與那陸文淵有多大的仇恨,要將他置於死地。

一題過去,朝臣再開一題。

但此刻,英國公已經沒有心思去聽這些了,心思早就飄回了府邸。

今日阿滿說她要歸家,他這個做父親的竟然不能第一時間看到她,真是遺憾!

英國公府。

當秦滿的馬車停在門前的瞬間,莊嚴厚重的大門便轟然打開:“大小姐回來了!”

守門的老仆斷了一條手臂,在英國公府已有二十年,看秦滿便如同看待孩子一般。

“劉伯。”秦滿對著他頷首。

一路走進正院的時候,一道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現在她的視線中。

一聲聲的大小姐,叫得她眼眶泛紅。

當行至正廳前的瞬間,秦滿腳下沉重,幾乎沒有了勇氣邁進去。

“怎麽?回家還需要為娘三催四請嗎?”坐在上首的母親雙眸含笑,“是不是又惹了什麽禍?”

一如當年秦滿在外惹事,娘親教訓她之前。

腳下突然就生出了力氣,秦滿邁入門檻,一路小跑著到了英國公夫人麵前,定定看了她半晌,撲到她的懷中:“娘親!”

哽咽的聲音,讓英國公夫人強撐出來的笑臉也消失不見。

她摸著秦滿的手臂,輕輕拍打她的後背:“娘親知道我們阿滿受委屈了。”

“不哭了啊,我們回家了。”

秦滿身體下滑,膝蓋觸地,臉貼在英國公夫人的膝上。

“娘親,過去是阿滿錯了。”她終於道出遲了五年的歉意:“阿滿不該不聽娘親的,阿滿再也不會了。”

英國公夫人撫著她的發絲,輕歎:“我們阿滿還小呢,識人不清也是正常。”

“你哪有錯呢?錯的是欺騙你的人,娘不會放過他的。”

聽著她護犢子的安撫,秦滿破涕為笑:“謝謝娘親。”

英國公夫人擦了擦她臉上的淚珠,將她拉起來:“這麽大的孩子,還撒嬌,讓你妹妹笑!”

她拉過一直站在一旁的乖巧小姑娘:“阿泠,還記得姐姐嗎?”

阿泠今年十二歲,秦滿離開的那年不過剛剛開蒙。

此刻,她有些好奇地看著有些陌生的姐姐,半晌後問:“姐姐,你不是說帶我去鬥蛐蛐嗎?”

前一日,姐姐還說要帶她去鬥蛐蛐,後一日便嫁出了英國公府。

再後來,整個英國公府被圈禁,她就再也沒有出過府。

明明是英國公府的小小姐,此刻臉上竟有著完全不符合他們家的乖巧和膽怯之色。

秦滿心酸地將這孩子抱在懷中:“好阿泠,姐姐記得呢!”

“是姐姐遲到了,明日就拿威武大將軍給你玩好不好?”

秦泠大眼睛遲疑地眨了眨,看向母親。

英國公夫人不忍直視別過頭去,不耐揮手:“去去去,你遲早也會被你姐姐帶壞!”

但再怎麽帶壞,也好過如今怯懦的模樣。

“謝謝娘親!”秦泠眼中閃過興奮。

秦滿掐了掐她的小臉:“不謝謝姐姐嗎?”

“也謝謝姐姐。”頓了頓,她小聲道:“姐姐不可以再騙我哦。”

“不會。”揉了揉她的發絲,秦滿溫聲道:“姐姐最守信用了。”

母女三人言笑晏晏之時,侍女帶著一背著藥箱的老者走進正廳:“夫人,周大夫來了。”

秦滿脊背驟然一僵:“娘親?”

周大夫在府中為醫數十年,醫術精湛。

此刻三個人之間,就她病懨懨的,他來是給誰看病的不言而喻。

但秦滿已有了太醫院給她開的苦藥,哪裏肯再吃第二份?

在她拔腿要跑的時候,英國公夫人抓住了她,嗬斥道:“多大年紀的人了,還諱疾忌醫!”

“你想讓你娘白發人送黑發人嗎?”

女兒這把枯瘦如柴的身子讓她心疼不已,今日便是用押的,也要押她調理身子。

秦泠也繃著一張小臉,緊張地看著秦滿。

雙重夾擊之下,秦滿隻能無奈地坐回椅子上,將手伸出來。

老大夫笑盈盈地將指尖搭在秦滿的手臂上,可隨著時間推移,臉上的笑容卻越來越僵硬,最終隻剩下驚疑不定的凝重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