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驚駭欲絕,卻不敢將疑惑說出口,隻在被拖走的時候,死死地盯著秦信的背影。
那從未見過的發冠,那馬車中一瞬的雜亂,似乎一切過往的疑慮,都在這一刻有了答案。
秦滿,你真的很好!
為了報複我,你竟肯付出這麽多!
無恥,下賤!
渾渾噩噩地被扔出宮去,孟秀寧瑟瑟發抖地抱住他:“表哥,現在該怎麽辦?”
在她心中,表哥就是無所不能的人,一定會想到辦法解決如今的難題的。
他是狀元郎,怎麽可能沒有官做?
“啪!”回應她的是陸文淵重重的一個耳光。
這個過往斯文有禮的男人,在被罷免官職之後,也終於再沒了一點風度:“若非是你,怎麽會鬧成現在這個樣子?”
若不是這個女人一定要個名分,他又怎麽會背叛秦滿,又怎麽會被秦家料理到如今這個地步!
一切,都怪她!
早在知道她有孩子的時候,他就該狠下心來去母留子!
那樣,就可以在秦滿沒有孩子的時候,光明正大地將睿哥兒寄養在她的名下,而不損自己半分!
“表哥?”孟秀寧捂著臉,不可置信地看向表哥:“你又打我?”
“這明明是秦滿的錯,是她讓你變成如今這副模樣的,你打我幹什麽?”
陸文淵閉了閉眼,冷聲道:“不論是誰,事實就是今日之後我再不能做官,睿哥兒也不能入仕,我陸家……完了!”
“便是你孟家,也會受此連累,無緣科舉。”
話音落下,孟秀寧並著孟家父子悚然一驚:“這怎麽可能!”
被一路顛簸帶來的孟大智更是猛地一瞪眼睛:“你這話是什麽意思?你陸家的事與我孟家有什麽關係?陸睿不能科考是你這個做父親的責任,我孫兒又不曾得罪陛下,為何不能科考?”
他孫兒的聰明,可是被啟蒙先生誇的!
陸文淵冷笑:“你孟家,難道沒有拿秦家的一分一厘嗎?”
“當日拿我錢財的時候,像是一條狗,現在又在這裝什麽無辜?”
“陸文淵,我是你舅舅,我的女兒為你生下了唯一的孩子,你就是這般對我說話的?”孟大智從前未曾見過陸文淵如此不斯文的模樣,險些被他的話氣暈過去:“我要告訴你娘!”
“隨便吧。”陸文淵無力地起身,踉踉蹌蹌離開:“便是我娘,也恨不得扒了你孟家人的皮!”
“他這是什麽態度,他還拿我當舅舅嗎?虧我當年對他多有幫扶!”孟大智指著陸文淵的背影破口大罵,又抓住女兒不讓她跟上去:“自甘下賤的東西,他都這般對你了,你還去熱臉貼冷屁股?”
“不許去找他!”
孟秀寧看向父親,又看向遠去的陸文淵,最終捂著臉嗚嗚地哭。
“皇宮之前,不得喧嘩,違令者斬!”倏然間,冰冷的聲音自他們身後傳來。
瞧著金甲侍衛冰冷的視線,他們忙不迭地起身離開。
而皇宮之內,此刻氛圍也算不上好。
蕭執居高臨下地看著秦信:“現在,你還有什麽冤要伸,還有什麽秘要告?”
秦信恭恭敬敬:“回陛下,沒有了。”
“那到朕了。”蕭執負手緩步回到龍椅上,淡淡地道:“秦信,你言行無狀,舉止失禮。但念在汗馬功勞的份上,朕暫且不與你計較。”
“朕封你為鎮朔將軍,改遷東北,防禦外敵,你可同意?”
帝王向一將軍詢問你可同意,這無疑是非常危險的信號。
而李夢麟早在秦信回京前,便得知陛下原擬加封其為從二品鎮北將軍。
如今“鎮北”變“鎮朔”,雖隻一字之差,卻從從二品降至從三品!
這般落差,隻怕十年也難追回,足見陛下之怒。
他幾不可查地翹了翹唇角,這便是秦信不與他結盟的壞處了。
但這隻是開始。
待到今後,他駐守東北之時,滿朝上下可都是他的人。
朝中的大臣如果想對一個在外帶兵的將軍使壞,隻需要天天向皇帝說他的壞話,總有一天不信任的種子會發芽長大。
到時,便是英國公府的死期,也是西北軍人心浮動之時!
秦信的下屬們,此刻也不敢發出任何的異樣聲音。
將軍這般作死,皇帝竟然還給了他一個將軍的位置,還讓他繼續帶兵,這是天恩浩**了。
隻希望,將軍今後長些心吧,不要再將自己的軍功這麽白白扔掉了。
“謝陛下隆恩!”秦信毫無異議,叩首拜謝從容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待到坐定,他不經意向著宗室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隨即垂眸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封賞完成,舞女們繼續載歌載舞。
但此刻,這殿內那凝滯的氛圍,卻怎麽也無法祛除。
不過半個時辰,這本該通宵達旦的慶功宴,便匆匆結束。
踏出宮門的那一刻,英國公忍不住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終於結束了,我險些以為要死在宮裏。”
陛下剛剛那神情,實在是太嚇人了。
說話間,他拍了拍兒子的肩膀:“不守著西北軍也好,秦家西北耕耘百年,本就已經成了陛下心中的刺,如今趁機脫離,也算是因禍得福。”
“我知道。”目送馬車一輛一輛離開,秦信淡淡地道:“我便是這般想的。”
英國公不信他有這細膩心思,但很給兒子的麵子點頭:“行行行,爹信你。”
“回家吧,見見你小妹,你走的時候她才兩歲,現在都已經是大姑娘了!”
“也不知阿泠記不記得我這個兄長!”秦信猛地勾起唇角,隨即笑道:“但現在,還不是回去的時候,我還有最後一件事沒有做。”
“還有什麽?”英國公不解。
生死危機解除了,女兒也與那家夥義絕,難道不是一切都圓滿了嗎?
“他陸文淵,真的以為欺負我妹妹五年,隻是丟官就能算了嗎?”
“今日我便要告訴他,何為勳貴!”
他翻身上馬,眉眼間倏然有了年少時的紈絝之色。
打了個呼哨,他的親衛迅速聚攏。
垂眸看了一眼地上的妹妹,他朗笑:“你等哥哥給你報仇!”
話音落下,戰馬嘶鳴而去。
“這混賬,他要幹什麽?”英國公皺眉。
他並非不想給女兒報仇,而是想著如今他們剛得罪了皇帝,不能太過張揚。
陸文淵既已沒了官位,那還不是任他揉捏?
待到個沒人注意的時候,讓他意外死了就好,何苦再激怒陛下?
愣神之間,他眼前又是一花。
秦滿搶過侍衛手中的馬,翻身而上。
“你又去幹什麽?”英國公忙問。
秦滿策馬揚鞭,清脆的聲音遠遠傳來:“報仇!”
紅衣似火,仿若當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