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文淵眉頭一皺:“怎會如此?我的俸祿,難道不在公中嗎?”

仆人垂眸不語。

大人的俸祿,也就隻夠表小姐買一根簪子,或夠老夫人請一尊佛像,如何撐得起偌大的陸府?

過去,全是夫人在用嫁妝支撐著。

可歎他那時不知這等境況的珍貴,隨大流跟著老夫人一同欺辱夫人。

如今夫人走了,府中月錢發不出來,眾人才終於慌了神。

在這沉默中,陸文淵感到了難言的難堪。

仿佛昔日窮困潦倒、求人施舍的情景再度浮現。

他看向仆人的目光掠過一絲陰冷,聲音卻溫和:“不必憂心,我即刻補上銀錢,先給大家發了月例,再修葺院子也不遲。”

可他的家底,在支付了數十人的月錢之後,還能剩下多少?

這事,自然而然地便耽擱了下來。

白芷將這情景說與秦滿聽時,臉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小姐,您不知道,那些過去對我橫挑鼻子豎挑眼的老婆子,如今在街上遇見我,個個都恭恭敬敬的。”白芷輕哼一聲,“她們還好意思問您何時歸府?回去做什麽?繼續受她們的氣嗎?”

“我們才不回去呢。”

秦滿剛服過藥,齒間正泛著苦意。

宮中禦醫的法子果然有效,她已許久未在夜裏被自己凍醒了。

又或許,是身邊總有人,時時為她暖著身子。

指尖微不可察的一動,秦滿按下心中那一絲悸動,淡淡道:“是我們過去,讓她們過了不該有的日子,叫她們以為這世道本就如此。”

如今,沒了她托底,陸府才現出它本來的模樣。

至於那些人……

“京中總有人招丫鬟婆子,讓她們自尋新差使便是。”

白芷重重點頭:“就是!我們才不繼續幫襯她們呢!”

“有那些銀錢,我們做什麽不好?”

頓了頓,又壓低聲音道:“那幾個能作證的,被您養得乖乖聽話,什麽都肯說!”

到時,陸文淵可就真要身敗名裂了!

秦滿眸中也掠過一抹期待:“白芷,兄長何時回京?”

她明知故問。

白芷臉上笑容倏然綻開:“明日。”

“小姐,就在明日!”

……

京城外三十裏。

禮樂莊嚴,帝王儀仗蜿蜒如龍。

蕭執身著冠冕,神色鄭重,率百官靜候將士凱旋。

在他身側,最顯眼的便是消失於京城官場數年的英國公。

此刻,他眉宇軒昂,不見半分昔日頹唐。

這陣仗,無論是文官還是武將,瞧了都忍不住暗自咬牙。

這廝的命,怎就這般好?

廢帝之時,為拉攏其手中兵馬,許他子女禦前讀書,風光無兩。

好不容易等到當今登基,他也因出言獲罪,被圈禁府中。

可誰能料到,他的好兒子,竟在邊關又殺出一條血路。

大破北蠻都城,斬首數萬,俘獲戰馬牛羊無數。

此等戰功,莫說是禁足,便是臨刑前一刻,也足以被赦免!

又讓他得意起來了!

旁人恨得牙癢,風光無限的英國公卻無半分跋扈之態。

他可清楚,自家還有一道雷未曾化解。

若他那混賬女婿忽然發瘋,他兒子此番回京,怕是要與全家葬在一處了。

“數年未見秦信,英國公可思念兒子?”身側忽然響起問話。

英國公一怔,忙拱手道:“保家衛國,軍人天職,此刻不敢言私情。”

蕭執輕笑:“不必如此拘謹,思念兒女,人之常情。”

“謝陛下體恤,老臣……確有些想念孩子。”不明聖意如何,英國公隻得順著話應道。

“那待入宮受封前,便先抽空一家團聚吧。”蕭執淡淡道。

“臣,謝陛下恩典。”英國公滿心疑惑地領旨。

據他所知,這位陛下並非多話之人,也少有如此通情達理之時。

今日,怎的這般善解人意?

當你手握重兵,陛下卻對你格外體貼時,是該欣喜,還是該警覺——

陛下是否覺得你已成威脅,欲先安撫,再擇機送你全家上路?

霎時間,英國公脊背已被冷汗浸透。

他下意識將目光投向命婦行列中的夫人,卻見她正與女兒低聲說著什麽。

女兒頭上那頂金冠,晃得他微微眯起了眼。

他竟不知,女兒何時又得了這般珍寶,英國公府裏可尋不出一件能與之相比的。

“阿滿,你這金冠從何而來?”此刻,英國公夫人也在問這話。

秦滿抿了抿唇,有些遷怒地瞪了一眼禦駕方向的帝王。

還不是他,非要她在此等場合佩戴這金冠。

父母又不是陸文淵那等沒見識的,怎會不知此物珍貴?

“是近日重建玲瓏坊時,偶遇一胡商,從他手中購得。”麵不改色地撒了個謊,秦滿抱住母親的手臂撒嬌,“娘親,如今玲瓏坊裏缺好匠人,府中若有富餘的,借我兩個可好?”

英國公夫人睨她一眼:“你這‘借’去的,還嗎?”

秦滿抿唇,小聲嘀咕:“母女之間,談什麽還不還的……”

指尖輕點她額頭,英國公夫人笑罵:“小滑頭!明日來府裏領人。若是不還,我便收了你的鋪子!”

秦滿嘿嘿傻笑,全未將這話放在心上。

娘親才不會如此呢。

她身後,半夏默默記下了秦滿所需。

待稟報陛下,或許還能得一筆賞錢。

秦滿與母親說笑間,忽覺地麵傳來輕微震顫。

未過多久,馬蹄聲由遠及近,噠噠響起。

身著精甲、胯騎戰馬的將士們,就這樣出現在遠方天際。

從一片黑壓壓的潮水,漸成眼前可見的錚錚英豪。

一杆“秦”字大旗迎風獵獵,旗下那麵容滄桑、神色堅毅的男子,映入秦滿眼簾。

他抬起一臂,身後軍士令行禁止,場中霎時寂然無聲。

隨即,他翻身下馬,單膝跪於蕭執麵前,聲如金石:“臣秦信,拜見陛下!”

雙手捧過身後兵士所呈木盒——其中盛著北蠻新首領的頭顱,高舉過頂:

“賊首已誅,幸不辱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