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醫忙捧藥箱上前,手指搭上那虛浮紊亂的脈息,眉心越皺越緊。

良久,他額角滲出冷汗,偷覷皇帝神色,喉結滾動,欲言又止。

“陛下,”他伏低身子,聲音發緊,“這位夫人風寒侵體,施針用藥,假以時日便可痊愈。隻是……”

“隻是什麽?”蕭執目光未離秦滿昏睡的臉。

太醫一咬牙:“隻是夫人體內,似有經年累月積下的藥毒,損傷根本,尤為凶險。此毒……性烈傷元,尤損胞宮,絕非治病之物,倒似……倒似坊間隱秘流傳的絕嗣虎狼方!”

蕭執神色一滯,緩緩轉眸:“你說什麽?”

那一瞬,太醫恍覺凶獸張牙撲麵而來。

太醫偷覷皇帝驟然陰沉的麵色,冷汗涔涔,伏地顫聲道:“陛下恕罪!微臣……微臣隻是據脈象直言。

夫人體內沉屙,確係長期服用烈性藥物所致,此物絕非尋常醫家所開,更似……更似坊間流傳的陰損之物。”

蕭執指尖驀地收緊。

據半夏所報,這幾年她一直在……求子,又怎會吃這種虎狼之藥?

“查。”

他聲音極輕,卻讓牢中空氣驟然凍結,“給朕查清,這藥從何而來,經何人之手。”

房中唯有太醫施針時,布料發出的窸窣摩擦聲,襯得周遭愈發死寂。

忽然間,細弱嗚咽響起,像幼獸哀鳴。

“阿娘。”秦滿燒得糊塗,恍惚間覺得自己回到了少年,枕在母親的膝蓋上。

阿娘撫著她的發絲,問她:“我們阿皎怎麽變成這樣了?”

“是我不好,我給您丟臉了。”

蜷在被中的女人,隻露出一截伶仃手腕和燒得通紅的臉。

“阿娘,阿滿好疼。”

她一句一句地說著,眼淚卻滾得又急又凶,沒入鬢邊散亂的發間。

太醫手一抖,感受到身後帝王驟然落下的目光,利如刀刃。

蕭執俯身,指尖觸及那片滾燙的皮膚時,幾不可察地顫了顫。

他從未做過這般舉動,隻憑著本能,生澀地、一下下輕撫她汗濕的額發。

夢中人仿佛尋到了倚靠,無意識地朝他掌心蹭來,發出一聲滿足的喟歎。

那細微的依賴,灼得他眼眶發澀。

指尖驟然收緊,他便聽到那聲音繼續道:“阿娘,等阿滿回家好不好?”

“陛下。”史高義無聲踏入,低聲道,“車馬已備妥,隨時可接秦姑娘……移駕。”

他看得分明,這位主子深夜出宮,便是存了不計後果也要將人帶走的決心的。

別說秦滿如今隻是在這處小院中,便是在陸家的內宅裏,也是要被他搶過來、關入深宮的。

這女子的未來,注定是要與君王係在一起的。

可方才還急切焦躁的君王,此刻卻靜默如山。

他看著太醫施針灌藥,看著她終於安靜睡去。

指尖流連在她瘦得脫形的眉眼,眸中翻湧的驚濤駭浪,終是緩緩歸於一片深沉如海的平靜。

他不能帶走秦滿,至少現在不能。

她夢裏都在盼著歸家,他怎麽能強迫她?

此刻強奪,等待她的隻會是滔天非議與汙水。

而他,不過是史書上留下一句風流名聲。

這太不公平。

過去的五年裏,她已經吃了太多苦,他不能再欺負她。

“半夏,”蕭執收回手,也似收回了所有情緒:“仔細照看你家主子。”

半夏單膝跪地:“是。”

蕭執再不敢多看秦滿一眼,倉促轉身,仿佛多留一瞬,心中的獨占欲便會噴薄而出。

踏出牢門,夜風輕柔,他閉上眼:“今日之事,若有半句傳出,誅。”

“是。”史高義聲音平靜,心中巨浪滔天。

能讓君王壓抑心中所思所想,這位陸……秦小姐當真是了得。

靜了許久,蕭執似是自言自語,又似是在問史高義:“當年親眼見她踏入陸家,是朕錯了嗎?”

是他囿於那點可笑的自尊與怨懟,眼睜睜看她跳入火坑,任她被磋磨至此。

見秦滿如今這模樣,蕭執心頭第一次升起悔意。

史高義背後冷汗涔涔,小聲道:“陛下,當年……是秦小姐奮不顧身。”

是她愛那個男人至深,她眼中沒有您的影子,您便是想插手也沒有絲毫餘地啊?

話音落下,他便覺周身空氣驟然冰封。

“不會說話,以後便不必說了。”蕭執翻身上馬,聲音隨風傳來,“皇宮不遠,高義,你走回去吧。”

史高義咧了咧嘴,拍了一下自己的嘴。

讓你多嘴,又被陛下嫌棄了吧。

“高義公公,皇宮不遠,勞煩您走回去了。”侍衛牽走了他的馬。

史高義看了一眼陛下遠去的身影,連哭都哭不出來。

寅時。

天色將亮,苦澀的氣息在唇邊蔓延,秦滿睜眼便瞧見半夏拿著藥丸往她嘴裏塞。

“太苦”她偏頭躲開,卻驚覺身上鬆快了許多,高熱竟退了。

半夏咧嘴,趁她說話,利落將藥丸塞進她嘴裏:“主子,咽了,好得快。”

秦滿無奈咽下,指尖撫過恢複常溫的額角,眼中閃過詫異。

自己這破敗身子,何時好得這般利落了?

“白芷。”略有些忐忑地將白芷叫來,她問:“張嬤嬤出府了嗎?”

“您怎麽知道?”白芷昨夜守著小姐,不知何時睡了,此刻萎靡不振:“她一早就出府了,說是要回國公府向主子匯報府中大小事呢。”

頓了頓,又低聲道:“她應該就是匯報您回來的事情吧。”

“應該是了。”秦滿抿唇,輕聲道:“給我換件從前的衣服,再上妝。”

幾年過去,她已經沒有了當年的姿態,也不知父親母親見到她這樣會不會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