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類言語,秦滿早已麻木。

事到如今,誰也別想再用這些話壓她。

“三叔,我便真是不得好死,您難不成還能親眼瞧見?”帶笑的聲音讓陸宇達麵目扭曲——若他被判流放,確實看不到了。

“貪墨數千兩,想來該判死罪。”秦滿輕歎,“您尚在壯年,長孫剛中童生,當真忍心就此赴死?”

“你想做什麽?”陸宇達並非蠢人,聽出她話中引導,神色警惕起來。

“妾身盼三叔好,更盼那與三叔同流合汙、卻安然無恙之人,得與三叔相同的報應。”

“那人憑什麽拿著大頭錢財,卻能置身事外?三叔難道不恨?不想拉她共赴黃泉?”

“屆時,說不定罪名還能輕減幾分。”

陸宇達終於聽明白:“你想讓她死!”

依孟氏那身子骨,即便流放,也撐不過百裏必死無疑。

秦滿慫恿他供出孟氏,不正是要孟氏的命嗎?

他首次見識到,世上竟有如此憎惡婆母的兒媳。

他無比確信——這般心狠手辣的女子,對陸文淵早已無情分可言。

可笑陸文淵,還一口一個“夫人”喚著,真以為能與這瘋婦破鏡重圓。

“我憑什麽讓你如願?”他艱難爬近兩步,露出一張汙濁的臉,惡狠狠瞪向秦滿,“若非你,我豈會至此?又憑什麽成全你?”

“便是我真死了、流放了,也要看你日日困在陸文淵後宅,痛苦煎熬!”

秦滿輕抿茶水:“三叔又意氣用事了。”

“不供便不供,我自有別的法子對付她。”

“隻可惜,您怕是沒機會在京城目睹了。”

這本就是見陸宇達被關入隔壁牢房時,臨時起意的試探。

他不答應,於她無損失;陸宇達又在興奮什麽?

揮出的拳頭落了空,陸宇達麵上浮現頹然。

他趴在地上,喃喃念叨著“你害慘我了”“我沒拿那麽多”之類囈語。

即便借著微弱火光,秦滿也能看見他額上密布的冷汗——他似乎在發熱。

但……

即便死了,又與她有何幹係?

展開蓬鬆棉被,秦滿將自己裹入其中。

冰冷的身軀逐漸被暖意包裹,不多時她便沉入夢鄉。

夢中,依稀見到從前。

那時她與已故的大皇子相約賽馬,仿佛在馬場邊緣瞥見一個不該出現的身影。

那人似賄賂了看守太監,才得以在角落騎射。

一次次上馬被甩落,一次次箭矢脫靶又重來。

她奪得彩頭紅綢,笑聲肆意灑遍馬場。

不知是否錯覺,那邊緣的身影,似乎也朝這邊望來。

嘩啦……

“傳人犯陸宇達、苦主秦氏上堂——”

鎖鏈聲響,牢頭拉開牢門:“陸夫人,今日頭一樁便是您的案子。”

他的態度溫和得有些異常。

秦滿不記得自己曾經見過這張臉。

“大人是?”她抽下自己的簪子,遞了過去。

那牢頭脊背幾不可查一僵,卻是麵不改色地收下賄賂:“在下是此處新任的管理。”

掂了掂那簪子的重量,他露出一抹笑來:“今後那陸三爺,就由我照顧。”

“疼……娘”旁後陸宇達的呻吟微弱。

他滿麵潮紅,燒得神智模糊。

秦滿隻冷眼瞧著,心中無波無瀾。

若非機緣巧合,她怕是一生都被蒙在鼓裏,至死不知嫁妝早已被這群豺狼分食殆盡。

她邁步離開,陸宇達則是被兩名衙役如拖死狗般拽出牢房,一路拖向明鏡高懸的大堂。

高廉渾然不知昨晚發生了什麽,他隻想盡快將這案子審完,讓陛下不將視線放在京兆府。

故而,當陸宇達和秦滿出現的瞬間,他便一拍驚堂木:“陸宇達!侵吞侄媳嫁妝,人證物證俱全,你還有何話說?”

陸宇達被一盆涼水潑到臉上,打了個哆嗦清醒過來。

他呼吸出的空氣都是燙的,聽到這話,張口想要辯解:“啟稟大人,我有……”

“哇——!”堂外驟然爆出孩童淒厲哭嚎。

陸宇達猛地扭頭,隻見他的幾個孫兒正被仆人領著,擠在人群中,最大的那個哭得撕心裂肺。

而孩子們身後,陸文淵一襲青衫,靜立如竹,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身上。

心中驟然一顫,他想到了陸文淵昨日的威脅,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裏。

一股寒意從腳底竄起。

他閉上眼,再睜開時,已是一片死灰。

“罪民……無話可說,認罪。”

一瞬間,不論是大堂外的陸文淵,還是高堂之上的高廉,都鬆了口氣。

秦滿睫羽微垂,掩下一絲遺憾。

陸宇達終究還是沒有膽量攀扯孟氏,將所有罪名都扛了下來。

她目光掃過那幾個被捂住嘴的孩子,最後與堂外陸文淵的視線對上。

那人朝她溫潤一笑,恍如昔日,仿佛在說:阿滿,看,我總能解決。

“啪!”

“身為族親,侵吞嫁妝,是為不仁;欺瞞官府,是為不義!兩罪並罰,判你歸還所有贓物,另流放三千裏!你可服?”

陸宇達癱軟在地,看向陸文淵,見他幾不可察地頷首,才用盡力氣吐出兩個字:“……服氣。”

說罷,便像泄了氣的皮球一般癱在地上。

事到如今,他除了後悔,哪還有什麽其他情緒?

早知如此……

他腦中轟鳴,終化為一片黑暗,暈死過去。

“多謝大人。”當宣判落下的那一刻,秦滿俯身下拜:“不知我今日是否能夠拿回我的財產?”

“當然可以!”高廉此刻隻想送走這尊瘟神,聞言當即道:“本官這就派人陪你去陸家取財產。”

秦滿倏然笑了一聲:“若今日從陸三爺處搜出的財物,不足以抵償我的損失,又當如何?”

那其中大頭被誰拿走,陸文淵與她,甚至高堂上的高廉全都心知肚明。

這婦人!

高廉惱羞成怒——他已為她判了族叔,她還想怎樣?

難不成真要告自己婆母,讓婆母鋃鐺入獄?

這世上哪有這樣的媳婦?

高廉額角青筋微跳他皮笑肉不笑地道:“若是不足,自然要查清錢財去向,一一追繳。”

“給了旁人的要拿回來,花出去的便用宅子田地抵押!”

秦滿心中巨石落地,麵上恰到好處地露出感激之色:“大人明鑒。”

她要的,就是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