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宇達在街上滾了幾滾,驚懼地瞥了半夏一眼,突然拔腿就朝陸府狂奔。

他得趕緊告訴嫂子——她這個兒媳瘋了!

秦滿掃了一眼他倉皇的背影,並未阻攔。

橫豎這筆賬總要清算,是誰捅出去,又有何分別。

店門在身後緩緩關閉。

秦滿轉身,對著街上圍觀的人群,鄭重拱手:

“諸位,是我往日疏於看顧,令玲瓏坊招牌蒙塵,也讓各位乘興而來,敗興而歸。”

“從今日起,玲瓏坊閉店整頓,何時恢複五年前的水準,何時重開。”

“屆時,所有賓客皆可享九折優待。而這五年間,曾惠顧過本店的老主顧——憑舊票或印記,一律七折!”

她話音清朗,擲地有聲,襯著方才陸宇達連滾帶爬的狼狽,更顯氣勢不凡。

人群中靜了片刻,忽有人試探著喊了一聲:“是……秦家大小姐?”

當年這條街上,誰不認得這位大小姐?

哪家鋪子沒被她光顧過,掌櫃們出門都怕見到她。

秦滿臉上綻開一抹明亮的笑:“多謝這位兄長還記得我。”

說罷,抬手解下腰間一枚羊脂玉佩,朝那方向輕輕一拋:“來日重開,憑此玉佩,店中珍寶任選一件相贈!”

這般豪爽作風,讓接住玉佩的男子一愣:“您就不怕我拿著玉佩跑了?這可是上好的羊脂玉……”

秦滿微揚下頜,眼中光華流轉:“那您可要錯過我玲瓏坊真正的寶貝了——這兒的鎮店之寶,哪一件不比它強?”

話音落下,人群中頓時響起一片善意的哄笑。

“沒見識的!忘了咱們秦大小姐是什麽脾性?這撿芝麻丟西瓜的事兒,也隻有你幹得出來!”

那男子攥緊玉佩,麵紅耳赤:“我就隨口一問!”

“二百兩,玉佩轉給我!”旁邊已有人開價。

“閉嘴!誰稀罕你那點銀子!”

瞧著那人護著玉佩擠出人群,秦滿挺直的脊背幾不可察地鬆了鬆。

幸而她年少時在這條街上橫行多年,總算還留著幾分人情臉麵。

否則,想要重聚客源,談何容易。

縱然來日開業,看熱鬧的居多,可有人氣,生意便有了開端。

又與眾人拱手作別,秦滿轉身要進門。

“秦大小姐——”身後忽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帶著關切,“您清減了許多,還請保重身子啊。”

秦滿腳步微頓,並未回頭。

天色漸漸暗下來。

玲瓏坊中燈火通明。

秦滿指尖劃過賬本上一行行字跡。

陸宇達被趕走的匆忙,甚至連假賬也未來得及做,讓她能夠輕易看穿其中的錯漏。

當這些錯漏填滿秦滿心底時,她那如影隨形的惡心感,終於也消失不見。

早知道他不是良配,現在不過是比想象中還惡心幾分,又有什麽可難過的?

如何拿回屬於自己的東西,才是她最該做的。

房門突然被敲響,秦滿閉了閉眼,遮住了眸中的所有情緒。

“小姐,幾位從前的掌櫃和跑堂都請過來了。”白芷說著話,將十幾人請了進來。

曾經玲瓏坊中,便是由這些人負責運轉。

而陸宇達為了貪墨,將這些人趕走不算,竟隻帶著他兒子一共兩個人來打理偌大一個玲瓏坊,其心可誅!

秦滿起身,對著幾位曾經的老人深深一禮:“過去是我糊塗,讓諸位受了委屈。”

“這些年中,未曾發給大家的月錢,稍後雙倍補發。隻希望諸位再幫我一回,將這壞了咱們玲瓏坊的奸賊正法,讓他知道我玲瓏坊也並非不能處置他們。”

幾位神色有些拘束的老人瞧著秦滿這樣,連忙將她扶起來:“大小姐,使不得。”

頓了頓,又道:“我們本就是國公府的家生子,為小姐做事是應該的。”

為首的老掌櫃熟練地將秦滿理好的賬本挪到自己麵前,恭敬道:“還請大小姐休息片刻,屬下幾個人盡量在明日之前,將一切都處理好。”

秦滿頷首:“辛苦了。”

待到幾個人出去之後,白芷行至秦滿麵前,小聲道:“小姐,這幾人離開玲瓏坊後,一直都是在國公府中的鋪子上工的。”

“我去找他們,隻說了句小姐需要他們,他們立刻就來了。”

秦滿指尖微微一顫。

那些強壓下的委屈、後知後覺的愧疚,如同找到了決堤的縫隙,眼淚再也控製不住,簌簌落下。

剛剛發現陸文淵惡心麵目的時候,她沒有哭。

可如今聽到這話,眼淚卻忍不住了。

即便她如此任性糊塗,爹爹娘親也一直未曾放棄她,在替她養著這些過去的老人。

這些人被驅離數年,為何一點怨氣都沒有?

為何還能夠輕易被她叫回來打理玲瓏坊?

無非就是爹娘在身後幫扶。

是她不孝順,是她一直沒有看透爹娘的苦心。

“小姐……”白芷雙眸也有些紅,她同樣是國公府的家生子,又怎麽能不為這種事情感動呢?

倏然間,兩張帕子悄然出現在秦滿和白芷麵前。

半夏拿著兩張帕子:“擦。”

秦滿:“……”

她接過手帕,無奈道:“半夏,你怎麽總是神出鬼沒的?”

若不是知道她是鏢局中的大小姐,秦滿還以為是哪個偷兒的傳人。

半夏眼神閃了閃:“是你們哭得太過入神,沒有注意我。”

秦滿搖搖頭:“好了,不說這些。”

她強打起精神,道:“準備些飯食、鋪蓋和銀子,他們可是要忙活好一陣呢。”

白芷點了點頭,帶著小丫鬟去準備了。

而半夏,依舊如同柱子一樣站在秦滿身後,保護著她的安全。

……

陸府。

隨著秦滿的離去,門前沒了護衛。

陸文淵行至此處,眸中閃過滿意。

秦滿的任性,終究是有度的。

他邁步進去:“阿滿,我今日……”

房門打開,一室冷清,將他的話給憋了回去。

他麵色一僵,秦滿居然夜不歸宿?

她究竟有沒有將他這個夫君放在眼裏?

本以為今早上她那模樣是有了悔意,如今看來不過是他自作多情。

他的阿滿,真的好不聽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