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納妾你不覺荒唐,”她緩緩起身,俯身看著那位夫人,“他婚內與旁人孕育一子你不覺得荒唐。”

“如今,他的夫人無法忍耐,與他和離另尋良人,你倒是覺得荒唐了?”

“這位夫人,”秦滿不認識這等微末小官的夫人,也沒有問她身份的想法,她隻是問:“你如此馴服,你夫君可有多待你好上三分,可有上表為你請功?”

“應是沒有的。”掃視著她普通的衣袍,秦滿笑著道:“他甚至連個誥命都未曾為你請封。”

那位夫人麵紅耳赤:“秦小姐這話是何意?”

“我乃是遵循傳統,你又為何如此諷刺於我?”

“傳統?”秦滿微微挑眉:“千年之前,人祭為傳統,周公旦廢黜被天下人稱為英傑!”

“數百年前,文皇帝廢黜奴隸製度,被天下人奉為明君。”

“怎的這些傳統被廢黜了,就都是善政。”

“可偏偏男子納妾,侵占更多婦人,讓普通百姓無妻可娶,無後可傳,卻被奉為美政?”

她語氣越發地咄咄逼人:“君為舟,民為水,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天下芸芸百姓,被朝中大員、富庶之戶占去了不知多少妻女,使得民怨沸騰,那些一心為公的朝臣們,怎麽的就不想著為了陛下計,為天下計,犧牲一二呢?”

“是他們沒有周公旦輔佐賢王之心,還是沒有文皇帝濟世救民之心?”

“夫人,您說給我聽聽?”

“這……這……”那位夫人訥訥半晌,說不出話來。

她今日這番話,是夫君教導她的,中間更是模擬了不少秦滿麵對這番話的反應,卻唯獨沒有想到她居然從此處開口。

這話,讓她怎麽接?

說窮人活該沒有後代,無後而終才是他們人生中正常的一篇?

這話,能想不能說,不然不光是她的夫君,便是她的娘家也會被她連累!

此刻她心中懊惱,這秦滿怎的這麽巧舌如簧?

明明說的是女子嫁娶上的事情,怎麽一轉眼就被她轉到了天下大事上?

秦滿瞧著她慌張的模樣,唇瓣微微翹起。

對付這些人,就不該在他們寫好的劇本上和他們演戲。

另開戰場,才是正途!

秦滿知道自己說的話就是在強詞奪理,但……辯論嘛,這玩意兒考驗的不是誰有道理,而是誰能將對方懟得沒話說。

現在,她在這個方向就挺成功的。

那位夫人額頭上的汗珠顆顆落下,生怕說錯了一句話影響家中仕途,她慌張轉眼之間,便見一個神色刻板的嬤嬤倏然攥緊了手中的那本女誡。

一瞬間,她連忙道:“秦滿小姐說得在理,但這些事終究是要靠那些大人物來實行的!”

“我們家出不了周公旦,更無改變世界的野心。”她哭得更可憐了:“我隻想讓我的女兒不受她的姑姑影響,嫁個好人家不行嗎?”

“當然行。”秦滿頷首:“且我還有個兩全其美好辦法,現在就說給你聽。”

那夫人張了張嘴,想讓秦滿閉嘴。

“太祖開國時,有感於戰亂頻繁,丁口減半,特意發了女子再嫁令,鼓勵女子再嫁,為國家添丁進口!”

眾位夫人想著開國時的事,恍然想起確實有這一出,但這也是針對貧民百姓的啊,他們官眷哪裏會做這麽不體麵的事情?

從一而終,才是書上推崇的啊!

秦滿言辭懇切:“你且讓你拿姑子嫁給兩情相悅之人,再讓他們多生幾個孩子,完成太祖命令。”

“若是誰敢因此對你家指指點點,你便拿著太祖的聖旨,打到他家去。”秦滿聲音帶著笑意:“去問問他們是不是本朝之臣,是不是想違背太祖陛下的命令!”

她猛然抬頭,看向距離她最近的人:“你想違背嗎?”

那位夫人連忙搖頭:“不想!”

“你呢?”

“你呢……”

秦滿一個個點過去,俱都得了不想的回答,才滿意地看向那個已經癱在原地的夫人:“你看看,他們都不想,他們都支持你小姑子再嫁!”

倏然間,她眯起了眼睛:“我倒是忘了,不是都,你不支持。”

“這位夫人,”她聲音沉了下來,“你難道要違背太祖的命令嗎?”

“臣婦不敢!”那位夫人,此刻再沒了分寸,連忙搖頭:“臣婦隻是……隻是沒有想清關節,如今經秦小姐點撥茅塞頓開,不會再做預存反對之舉!”

“這還差不多。”秦滿滿意頷首:“望你今後不忘今日所言,堅決維護太祖之令!”

懂不懂祖宗之法不可變的含金量啊!

那位夫人連忙頷首:“一定,一定。”

她又沒有姑子,更沒有什麽和離,這事她維不維護的又有什麽關係呢?

“對了。”秦滿像是想起什麽似的,“待到來日你那姑子再次大婚的時候,你千萬別忘了邀請我,我可要瞧瞧那與我有一般經曆的奇女子是什麽樣子。”

“說不定,也能從她身上汲取些勇氣呢?”

大婚?什麽大婚?

那位夫人臉色瞬間慘白,不知該說些什麽是好。

此刻她開始埋怨夫君,怎麽給她編了這麽個奇怪的事,如今讓她去哪找一個和離的小姑子去?

一隻手,倏然壓在了她的肩膀上,秦滿哪含著笑的雙眸映在她的瞳孔中:“你不會沒有姑子吧,在長公主麵前胡言亂語,可是要被全家抄斬的哦~”

在那女子越發恐懼的視線下,她又露出笑來:“不過,我倒不是什麽殘酷之人,怎會讓你因言獲罪?”

在那夫人麵露感激的時候,她緩緩開口:“你既沒有姑子,那用自己補上就是。”

“無論如何,一月之內我要參加一場婚禮,要麽是你的,要麽是你小姑子的。”

此話一出,那位夫人頓時委頓在地,在場不知有多少人,更是因為秦滿這霸道的作風噤若寒蟬,不敢再出頭。

可如今,花園中的人太多了,膽子大的更是不在少數。

“秦小姐竟然如此霸道嗎?”一道爽朗的聲音響起:“你這做派,倒是讓我想起前朝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