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和我在初三那年曾交往過一年。
我們沒有像任何戀愛的人們一樣一起手牽著手逛公園,一起徘徊於午夜的劇場門口而久久不願離去,一起走在車水馬龍的大街上四處閑逛說著令彼此心醉的俏皮話……我們的故事很平淡地在網絡上展開。由最開始我七夕晚上的告白到接下來的正式交往到有點無趣的初三上學期生活到寒假時我決定的暫時離開到愚人節那天的真心告白到初三畢業會考結束後的各自安慰到又一個七夕夜——整整一年間,我與凡的一切仿佛早已是命中注定自然而然的事情,從未有所謂**迭起驚濤駭浪。連友人們都詫異於我們兩人之間的清淡如水毫無情節:如果拍成電影,絕對可以創下世界冷門記錄。
的確,那時我和凡的心裏也十分清楚我們之間那段可有可無若即若離的情愫——可是彼此始終沒有說什麽,卻依然堅定地走在一起。有時,我會想,也許我們都過於固執過於自負因而放不下自己的麵子對對方柔情,也許是我們兩人都過於理智,將感情的天平把握的太穩當以至於始終沒有傾斜的跡象。如果說一定有點失重,那便是初三畢業那年的七夕夜裏:
我:已經整整一年了呢,凡……
凡:恩,時間真快。
我:去年我七夕的願望實現了呀。
凡:哦?什麽願望啊?
我:我希望今年的七夕也可以和你一起過呢……
凡:……
我:怎麽不說話了?
凡:艾,如果我們高中在一起,大學也在一起,並且在同一個城市工作……那時我向你求婚,你會答應嗎?
我:凡你怎麽說這種傻話……你知道我是要成為一個單身貴族的,我不會結婚的。
凡:……
從那時起,我自心底感到和凡的距離開始越拉越遠,盡管我們真的在同一所高中,同一所大學,畢業之後也來到了同一個城市。
凡順利的實現了他的夢想成為了一名computer?engineer,在IT行業裏聲名顯赫;而我也在一家外資企業裏謀得了一份令人羨慕的職位,拿著令人眼紅的高薪。
我憑著自己的努力一點點獲得了我想要的東西——物質生活的一切。我在城市中心的一棟大廈裏購買了一套寬敞的公寓。搬家那天,凡十分熱情地過來為我出謀劃力。經過白天的辛苦,我的新家終於落成。在這樣一個冷冰冰的石頭森林裏,能有一個給自己養足精神休養生息的地方,心裏想著也是溫暖的。
謝謝你,我溫柔的望著凡。心裏卻不知怎的又湧上了多年前的那句話:那時我向你求婚,你會答應嗎?很可惜的是,自那次以後,凡再沒有對我說過。來到這個城市以後,我曾費心地想要從凡的每一個詞每一句話裏挖掘出一點哪怕隻有半點的暗示。可是沒有,半點也沒有。我安慰自己是都市的爾虞吾詐使他變的冷漠何況我們現在隻是朋友一般的好朋友,可心裏卻總有失落的感覺。
艾,不用這麽客氣。都相識這麽多年的老朋友了……有事喊我就可以了。凡微笑著對我說。
那作為報答,晚飯我請,如何?其實我是想與他單獨在一起。
那我就不客氣了。凡又笑了。
?吃完昂貴的晚餐,凡送我回家。一直送到了公寓門口。
因為我不喜歡搭乘電梯,所以凡也遷就我陪我一起走在從一樓到八樓那段長長的黑漆漆的樓梯間裏。可是凡總是不願和我並排著走上樓,而總是領先我一段樓梯間的距離,將我甩在後麵。我幾度想要跟上他而加快步伐,豈料他比我更快,我們兩人始終保持著那一段樓梯間的距離,直到家門口。我想,這也是我們心的距離。於是,對於凡我不由地感到有些什麽東西在我心裏應該冰凍了,塵封了。
由於工作上的出類拔萃加上一份回頭率99%的容貌,很快的,我和學生時代一樣有了一大批追隨者。而其中,力最讓我動心。
力是我的頂頭上司,在眾多女同事中他惟獨對我特別溫柔。下雨天,我總是不用擔心,力總會為我多帶一把傘;而下雪天,力最外麵那件大衣裏麵的外套總是等著我穿的。在力的車裏,力對我說,艾,你是一個與眾不同的女孩,我很喜歡你。自然,我們開始交往,相繼如賓的交往。
可每次送我回家,力隻送到樓下,卻並不上樓。一方麵力很懶,坐慣電梯的他有點畏懼那八樓的高度;另一方麵,我隻願意他送到樓下,然後我坐電梯上樓。沒有他的陪伴,我不會一個人爬上八樓。即使和力在交往中,我的心底仍不知覺的為某個人留著位置。
這天,力和我約好一起出去。可臨時,力一個電話過來:公司的女副總要他和她一起去見客戶,恐怕……我知道那個女副總一直就對力有意思,盡管力再三申明他隻愛我一個,但每每此時,力都會毫不猶豫推掉與我的約定而去赴她的約。這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我對力發火了——我一下子摔爛了力送的手機。
拿出我自己的手機,我撥下了凡的電話號碼。
凡……我低低地念著。
是艾嗎?怎麽了?你不要急,我馬上過來。
當我看到凡一臉焦慮地出現在我眼前時,我終於忍不住放聲哭了起來。凡走過來,輕輕地擁抱我,安慰我。我安心的靠在凡的肩膀上,越哭越厲害,仿佛嬰孩看到媽媽一般。凡不知所措的用他笨拙的方式安慰我。那一刻,我突然感激起力,他給了我這樣一個借口, 讓我可以在凡肩上痛泣的借口。
那晚哭過之後,凡依舊送我回家。我們走樓梯。依舊是保持一段樓梯間的距離。
我更失望的是,凡始終沒有對我說什麽。
事後,力十分懊惱地向我道歉,並保證下次絕不這樣了。我原諒了他。一切就像沒有發生似的,我和力和好如初。
從那以後,心情每每有不悅,我都習慣性的撥打凡的手機。我很喜歡看見,他放下手中的一切事情飛奔向我的樣子。然後送我回家,保持那一段樓梯間的距離。
可這不是愛情,我知道的。我隻是有點依賴凡,而歐亦僅僅將我看作老友。我們之間始終有那一段樓梯間的距離。他不會放慢步子,而現在的我也不會再追上去。
其實凡的事情,我知道一些。在他們那一行裏,凡算得上是頂尖了,有很多人仰慕他的才華。可凡始終沒有女友。這也是我曾猶豫的原因。我會想是不是因為我。但現在漸漸想透:這應該是凡特立獨行的性格使然。當初,也正是這樣的他才吸引了我。因為他,創下了我差1%的回頭率。唯一看見我而不側目的,是凡。
終於,力向我求婚了。我會一輩子好好愛你的,艾。相信我,我能給你一生的幸福。力的誠懇足以打動天下任何一個女子。我亦不例外。年近30的我已經開始明白,一個穩定的家才是我最需要的。
我開始廣泛的邀請親朋舊友前來參加我的婚禮。通過手機,我親口告訴了凡。
凡,我要結婚了。
……恭喜。許久的沉默之後,我聽見電話那端兩個冰冷的字眼。
謝謝,身為老友的你要送厚禮才行啊。我假裝沒有察覺凡的心痛。
關上手機,我輕輕的歎了一口氣。
那晚,我一個人到酒吧喝了很多酒。
回家時,隱約記起大廈管理員所說的今天電梯要維修。於是第一次,我在沒有凡的陪伴下一個人走上了那段黑漆漆的樓梯。
好黑啊,我一邊抱怨著,一邊摸索著上樓。今天的樓梯間似乎特別長,特別的黑。伸手不見五指。猛的,我憶起平時凡陪我上樓時總會幫我先開燈,這樣我才能一直走在亮堂的地方,不至於被樓梯絆倒。就是那一段樓梯間的距離!凡之所以不陪我走,而總是領先的一段距離裏包含著他的多少嗬護多少情意。而我卻一直誤解著是他有意拒我於千裏之外,從未曾讀懂他默默的似海深情。想到這,我不由地感到頭暈目眩而未留意到眼前還有一級台階……
當我醒來時,全身都打了石膏。點滴一滴滴地注入我的身體裏。而身旁正是我那戀了十五年的戀人。
對不起。我的心底很溫暖的說。
傻瓜,我一下子不看著你就出事了……他還在責怪自己的失職。
你還願意為我保持那一段樓梯間的距離嗎……我含著淚說。
不了……從現在開始,我會每天牽著你的手上樓,不再留有距離了。凡深深地凝視著我。
出院以後,力也很識趣地提出了分手。不管如何,還是朋友。力這麽對我說的。你是個很好的男人,力。我衷心地讚美。我們就這麽平淡的分手,一如當初我平淡地接受力的愛意。
現在,我和凡依舊不會一起手牽著手逛公園,一起徘徊於午夜的劇場門口久久不肯離去,一起走在車水馬龍的大街上四處閑逛說著令彼此心醉的俏皮話……可是,我已經學會品嚐這個上樓總為我留一段樓梯間距離的男人的愛情。
我很滿足。在那一段樓梯間裏他給予我的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