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乘雲的聲音,像淬了火的冰。

他身後,越來越多的官軍湧上城頭,開始吞噬城牆上搖搖欲墜的黑色。

幾乎是同一時刻。

東臨城東側,一道不起眼的水門之下,河水突然翻湧。

數十個黑影破水而出,無聲無息地解決掉了守門的幾個哨兵。

緊接著,水門內側,沉重的鐵鏈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薑冰凝站在暗影裏,她身後的暗衛,已經將水門內側的守軍屠戮殆盡。

這是一場悄無聲息的殺戮。

“門開了。”副手低聲道。

薑冰凝的目光,越過眼前混亂的戰場,投向了遠處的主城樓。

“殺進去。”

她聲音裏沒有一絲溫度。

三百柳家暗衛,像三百把出鞘的利刃,從這個不起眼的角落,狠狠刺入了東臨城的心髒。

他們的出現,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正麵,紀乘雲如入無人之境,率領先鋒營死死釘在城牆上,不斷擴大著缺口。

側翼,薑冰凝率領的暗衛神出鬼沒,沿途製造著巨大的混亂和恐慌,直逼城防中樞。

叛軍的指揮係統,瞬間陷入了癱瘓。

原本還算堅固的防線,在兩麵夾擊之下,土崩瓦解。

廝殺,持續了整整一日。

當黃昏的最後一縷餘暉,染紅了東臨城斑駁的城牆時,外城的戰事終於落下了帷幕。

城牆上,插滿了北荻軍的龍旗。

叛軍退守內城,緊緊關閉了內城的城門,吊起了所有的吊橋。

薑冰凝勒住馬,站在堆滿屍首的街道上,她抬頭望向遠處那座更加高聳的內城城樓。

薑悅蓉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見,空氣中,彌漫著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

入夜。

外城被迅速清理出來,變成了北荻軍的臨時營地。

篝火,一堆堆地燃起,驅散著寒意,卻驅不散空氣中的血腥。

傷兵的呻吟,和巡邏士兵甲胄的摩擦聲,交織在一起。

薑冰凝獨自站在一座臨時搭建的瞭望高塔上,沒有卸甲。

她隻是靜靜地望著遠處內城的燈火。

一陣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紀淩走到了她的身邊,他也沒有卸甲,銀色的甲胄在火光下,泛著柔和又堅硬的光。

“在想什麽?”他問。

薑冰凝沒有回頭,目光依舊鎖著那片燈火。

“在想她下一步會做什麽。”

“一個瘋子,是無法用常理揣度的。”

紀淩順著她的目光望去,聲音低沉。

“今天,隻是開始。”

薑冰凝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

她當然知道,外城這些所謂的萬餘兵馬,不過是烏合之眾。

真正的精銳,都在那座內城裏。

明日,才是真正的硬仗。

紀淩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臂上。

那裏,一道半尺長的口子,劃破了甲胄的連接處,滲出的血已經凝固成了暗紅色。

“你的傷。”

“小傷。”

薑冰凝的語氣,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隻有風吹過高塔,帶著曠野的蒼涼。

第二日,天色微明。

攻城的號角,再次吹響。

這一次,目標是內城。

內城比外城小,但城牆更高,防禦更堅固,像一隻鐵桶。

叛軍似乎也知道這是最後的屏障,抵抗得異常瘋狂。

戰況,從一開始就進入了白熱化。

箭矢如蝗,滾石如雨。

紀淩坐鎮中軍,麵色冷峻,一道道命令有條不紊地發出。

紀乘雲再次擔任先鋒,渾身浴血,手中的長槍幾乎沒有停歇過。

薑冰凝則帶著柳家暗衛,遊走在戰場邊緣,像一群伺機而動的狼,尋找著內城防線的任何一絲破綻。

可那座城,真的像一隻縮進殼裏的烏龜,無懈可擊。

整整一個上午,大軍付出了近千人的傷亡,卻連內城的城頭都沒能站穩。

就在戰況最焦灼的時候,內城的城樓上,突然出現了一個身影。

是薑悅蓉。

她依舊穿著那身黑色的長裙,頭發有些散亂,臉上帶著一種病態的潮紅。

她懷裏,抱著那個明黃色的繈褓。

薑悅蓉抱著那個孩子,一步步走到城牆的垛口前。

她把那個還在熟睡的嬰兒,高高地舉了起來。

“紀淩!薑冰凝!”

她點著兩人的名,聲音裏滿是怨毒的快意。

“你們不是要攻城嗎?”

“來啊!殺啊!”

她抱著孩子,笑得癲狂。

“看看你們的刀劍,能不能殺了一個還在繈褓中的孩子!”

“這是先太子的血脈!你們殺了他,就是弑君的千古罪人!”

整個戰場,所有人都看著那個明黃色的繈褓。

那成了一道最堅不可摧的盾牌。

“瘋子……”

薑冰凝的身體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憤怒。

她的眼睛,瞬間變得血紅。

虎毒不食子!

可薑悅蓉,她竟然用自己的親生骨肉當擋箭牌!

“我去殺了她!”

薑冰凝的聲音,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她握緊韁繩,就要策馬衝出。

就在這時,一隻手像鐵鉗一樣,死死地抓住了她的胳膊。

是紀淩。

他不知何時來到了她的身邊。

“別去。”

他的聲音,沉穩得像一座山。

“她在激你,別上當。”

“放開!”

薑冰凝的理智,幾乎要被怒火燒盡。

“薑冰凝!”

紀淩加重了力道,低喝一聲。

“你現在衝上去,正中她的下懷!”

薑冰凝劇烈地喘息著,胸口像風箱一樣起伏。

她死死地盯著城樓上那個抱著嬰兒,笑得得意的女人。

她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她一定會後悔的。”

一旁的紀乘雲,策馬趕了過來。

“這麽耗下去不是辦法。”

“那妖婦用孩子做要挾,我們束手束腳,傷亡隻會越來越大。”

紀淩看向他,“你有什麽想法?”

紀乘雲看了一眼固若金湯的內城,又看了一眼城樓上癲狂的薑悅蓉。

他沉聲道:“強攻,得不償失。不如,圍而不攻。”

“內城雖堅固,但地方就這麽大。裏麵有近萬叛軍,還有被裹挾的百姓。他們能有多少糧草?能有多少清水?”

“我們隻要把城圍死,斷了他們的糧草和水源,不出半月,他們自己就會亂。”

“到時候不用我們攻,這座城自己就破了。”

紀淩陷入了沉思。

這是一個狠招,但也是最有效的招數。

以最小的傷亡,換取最大的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