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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之後,角宿歸期以至,氐宿親自來到界碑旁守候。

可當她語無倫次地把這個喜訊告訴他的時候,他的眼神卻漸漸冷了下來,那絕對不是欣喜,而是疑惑、失望和不確定。有那麽一瞬間,氐宿似乎覺得自己在他眼裏,就像是一個完全無關緊要的人。

為什麽?

氐宿不明白,雖然她已經是潼風堡最優秀的殺手,可是有的事情,她卻永遠都不會明白。

她精通殺戮的技術,卻不懂什麽是男人的愛。

角宿隻淡淡推開她的手,連頭也不回地朝牆內走去。

氐宿悄悄在跟在不遠處,直到來到內院,白色的屋脊,白色的庭院,裏麵住著那個常年深居,甚少露麵的年輕神女。

那四方高牆,是十餘年前摩丹妲下令投入大量人力物力修建的,雖然明麵上的原因是為了讓年輕的神女不受到任何外界的幹擾,但真正的原因,每個人都心照不宣。

穆裏夕,是風族在數千年內出現的能力最強的神女,可天鍵卻遲遲沒有因她而打開。她不是天選之人,那麽她對潼風堡而言,就是一種介乎於危險的存在。

固若金湯的高牆,和身邊守護她的星宿,都是為了困住她。

這就是角宿存在在她身邊的意義。

神與人之間有永遠無法逾越的鴻溝,從神女出生開始,她的命運就已經注定,她終歸要以神的方式開始,又以神的方式終結,潼風堡的每一個人,下至平民百姓,上至二十八宿,對神明隻會懷抱著一種感情。?

敬畏神明,和畏懼怪物,有時是同一種感情。

明明應該是這樣的。

可氐宿看到的,卻是角宿眼裏截然不同的情緒。

他從未用那樣的眼神看過自己,但記憶中卻有關於這種眼神的朦朧影子,多年前那個窗外的男孩抬手指向遠處群山之時,似乎也流露過這樣的眼神。

“那邊的山坡上,遍地都是瑤蒲花,可漂亮了。”

向往的,盼望的。

可是他說過,他不再愛瑤蒲花了。

他說過它們太脆弱。

他說他如今更愛蓇蓉。

可為什麽他卻向那個高牆之中的神,投以投以同樣的眼神?

不會的,一定是自己看錯了。

一陣微風,拂過氐宿的遮麵,也吹過穆裏夕的麵紗。麵紗之下,露出她刺滿青色殷文古語的臉。

刺符留下的瘡痍仍未痊愈,硬是將那張絕美的臉頰,撕扯的支離破碎。

神女的刺符,昭示著婚娶,她命定的夫婿,終歸不會是她身邊的任何人。

她是神的新娘。

氐宿在心裏輕輕舒了一口氣,穆裏夕與角宿的命運終將分道揚鑣,而留給亥六和酉十三的時間還很長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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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秋末的最後一天,天氣出奇的好,籠罩在潼江群山終年的濃霧都在那一夜消散了,銀色的月亮高高升起,無數搖曳的風燈掛滿數層高的燈架,整個山穀中影影綽綽,閃爍著如銀河般的星光。

神女出嫁的日子終於來臨了。

白色紗籠包裹著的步攆,做成一條船的形狀,緩緩在插滿花束的青石棧道上前行,無數風族匍匐在地上,吟唱著晦澀綿長的古老歌謠,高低起伏,如泣如訴。遠看就像一隻真正的船兒,劃過粼粼波光,飄向人與神的彼岸。

氐宿在人群中微微抬起頭,看著遠處漸行漸遠的步攆,那個纖弱蒼白的女孩在紗籠中若隱若現,而緊跟在她身側的,則是一襲黑衣的角宿。

在別人看來,能夠護送神女交由神明,是莫大的殊榮,可對氐宿而言,這萬千光輝的風城華景,不過隻是一個句號。

使命完成的句號。

“阿角,這麽多年,你將這孩子保護的很好。”

摩丹妲站在隊列盡頭銀白的漆吳塔前,看著紗籠中被隆重裝飾起來的女兒,露出了罕見的

一抹笑容。

“如今你的使命也完成了,我已答應氐宿的請求,特許你在今夜儀式完成之後,回到牆外,與她一起為我族繁衍更多如同你們一樣優秀的後代。”

角宿並未抬頭,卻忽然屈膝跪了下來。

“角宿願終此一生,守護神女身側。”

摩丹妲眯起眼睛,看了一眼匍匐在腳下的人,悠悠地說:“今夜以後,穆裏夕便不再是神女了。”

“角宿願終此一生,守護族母。”

角宿沒有抬頭。

“你的使命已經完成了。”

摩丹妲的語氣沒有半點回旋的餘地。

她敏銳地從角宿的語氣中感受到了一絲危險的氣味,他和穆裏夕相處的時間太長了,這並不是一件好事。

鋒矢已成,二十八宿可以有相當長一段時間填補新的血液,族母是神明的象征,主與仆,永遠都應該保持著一定的距離。這時風族數千年以來的傳承。

角宿還在跪著,沒起來。

“怎麽,你對這個安排不滿意麽?”

摩丹妲的眼裏閃過一絲陰霾,禁忌的氣味更濃了。所有人的神經都跟著緊繃起來。

就在這時,白色的紗籠裏伸出一隻蒼白的小手,手上戴滿了巣金錯鑄成的黃金飾品,指尖塗著紅色蔻丹,隻在空中微微停滯,朝摩丹妲招了招。

摩丹妲皺了皺眉頭,聆聽著紗籠裏傳出來的細碎低語,擰著眉頭,過片刻,才似乎做出了艱難的決定般,轉過頭來。

“神女希望在自己懷胎期間,角宿仍能在身邊伺候。”摩丹妲頓了頓,看向的卻是人群中的氐宿。

氐宿低著頭,但心裏卻是深深的不安。

為什麽?

混沌的思維籠罩著她的大腦,如果不是角宿,是任何其他星宿,她都未必會有這種感覺。侍奉族母,本該就是每個家奴生下來的使命和義務,能留在族母身邊盡忠,那是值高的榮耀和追求……

可為什麽自己的心卻那麽難受?

為什麽她無論如何壓抑,都無法壓製住心裏不斷湧出的疑惑?

她的丈夫,對族母懷抱著的,僅僅是忠誠而已嗎?

氐宿隻是一個殺手,她能輕易讓一顆心髒停止跳動,卻無法讀懂人心。

就在她抬起頭來的時候,摩丹妲已經走到了她麵前。麵容妖豔的老族母看著她,似乎在一瞬間看穿了她心底所有的猜忌和疑慮。於是摩丹妲笑了,笑得自信從容。

“阿氐,我已允諾讓角宿成為你的丈夫,並同意讓你二人去牆外生活。如今懷胎十月,你可願意再等?如果你不願意,在場的無論是誰,都沒權利留下你二人。”

氐宿怔住了。

不願意,她當然不願意。

不要說十個月,那怕是十秒,她都不願意等。

她要得到他,她要他的眼睛從此隻能看著她。

“如何?阿氐,你願意等嗎?”

“阿氐願意。”氐宿聽見自己回答。

她的疑慮,在這一瞬間轉變成了不確定,轉變成了恐懼。

角宿,那個她一直在追尋的身影,那個她可以把自己的脊背留給他的男人。

在無數場作戰和刺殺之中,她唯一能信任的人。

她恐懼角宿從未對她流露過的眼神,但卻更恐懼失去自己對他的那份信任,她更恐懼這份懷疑會伴隨她的一聲。

她應該相信他的,似乎這才是最輕鬆的解決辦法。

他說過,他不再喜歡瑤蒲花了。

他說過,他喜歡那從如同荊棘一般帶刺的蓇蓉。

不過十個月而已。

一切都會過去的。

摩丹妲的眼神緩緩變冷,她顯然對這個答案十分不滿意,但轉而卻笑了,那是一張知曉一切,卻又極度諷刺的笑。

“既然你沒意見,那就這麽定了。”

一瞬間,阿氐忽然彷徨起來,她下意識地朝高台看去,那個她追逐了一生的背影,卻至始至終,未曾轉頭看自己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