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澄澈,萬籟俱寂,隻有蟋蟀和青蛙在爭鳴。

高明哲和高璐璐在喝酒。

“沒了,咋說沒就沒了呢?”高明哲搖頭流淚。

高璐璐抽泣了下,“爸,你別太難過了,這些天你總以淚洗麵,悲傷過度,你要得病的。”

高明哲喝了口酒,歎了口氣:“你奶奶死的時候,拉著我的手就是不咽氣,囑咐我說,你爸身上還有兩顆日本人的子彈,下雨陰天就發作,疼得在炕上直打滾……他脾氣不好,愛罵人,你一定要讓著他,他那是舊傷發作,疼的啊……”

高璐璐抹了把眼淚,說:“唉,你說爺爺也是,那麽大的雨,幹嘛非去找什麽軍功章呢,要不,他也不會……”

高明哲抽了自己一個嘴巴,暗夜中格外響亮,“都怨我,沒看住你爺爺,讓他一個人偷著跑回去,我,我以後去了陰間,咋跟你奶奶交代啊,我對不起她啊!”他又抽了自己一個嘴巴。

高璐璐抓住父親的胳膊,嗚嗚哭了起來。

月色中,一個人木杆似的人,站在塌陷的地麵和殘垣斷壁前,久久凝神不動。

突然,背影手上亮了一簇火焰。接著,他的嘴巴處一明一暗。過了一會兒,背影哆嗦了下,大概煙火燒了手指,薑大路將煙頭扔進大坑。

許久許久,背影才緩緩轉過身,腳步沉重地向轎車走去。

……

高明哲喝了口酒,嗓音沙啞地對高璐璐說:“你別在這陪著了,我沒事,你那酒店總不去打理,也不是個事啊。”

“可是,你整天這樣暗自神傷,我哪有心思打理酒店呢。”高璐璐眼神暗淡。

高明哲苦笑了下,說:“你回去吧,爸沒事,不用你惦記。”

這時,薑大路走了過來,高璐璐看他一眼,往旁邊挪了挪,示意薑大路坐下。

“你來幹啥?”高明哲瞪眼說,“這裏不歡迎你!”

高璐璐看了眼尷尬的薑大路,輕聲說:“爸……”

“你不用向著他,我不稀得見他!”高明哲把腦袋扭向別處。

薑大路的嗓子啞了,“老師,我來向你賠罪。”

高明哲白他一眼,“我一個小小退休教師,不配讓恤品江縣的一把手賠罪。你這樣做,會折我陽壽的。”

高璐璐拉住高明哲的手,哀求道,“爸,大路哥也挺難的,你這麽罵他,他很冤的。”

“你爺爺死的,冤不冤?”高明哲大聲說,“半個村莊沒了,冤不冤?幾百畝水田從此不能耕種,老百姓冤不冤?”

薑大路語調沉痛地說:“老師批評得對,我不冤。都是我工作沒做好,我愧對您當年的教誨。”

高明哲轉過身去,月光下,將脊背留給薑大路,語音幽幽地,“你走吧,此後不用再來看我,我就當沒有你這個學生!”

薑大路猶豫了下,最後站了起來。

高璐璐拽住他衣袖,對著高明哲說:“爸,你這樣對大路哥,不公平!”

薑大路朝她搖搖頭,踩著月光,默默地走了。

“爸,你不該這樣對大路哥,真的很不公平。你沒看他的樣子很難過嗎?”看著薑大路寂寥、落寞、孤獨的背影,消失在清冷的月色中,高璐璐不高興了。

鬱鬱地從要塞出來,薑大路駕駛著桑塔納在盤山路上慢慢行駛。他心裏十分難過,他覺得哪怕老師揍自己一頓,抽自己幾個嘴巴,都比他攆自己滾,而讓他心裏好受。

他想起小時候,自己交不起學費,高明哲總是從工資裏拿出一部分,替自己交上。每次他進城開會,或出差回來,都會買雙份衣服,一份是高璐璐的,一份給他。有時,高明哲給小薑大路買的衣服,甚至比給女兒高璐璐的還要貴。

有一次,他和幾個淘小子去三四米深的泡子裏洗澡,上課遲到了。高明哲懷疑,他們違反校規去泡子裏遊泳,可他們早已在路上統一了口徑,不管高明哲怎麽問,小薑大路他們都說沒去深水泡子裏洗澡。

最後,高明哲逮住學生們的胳膊,指甲在上麵劃了下。結果,他們的胳膊像變戲法似的,出現了一道白印。

高明哲知道他們去了深水泡子,就狠狠地批評了他們。最後,他讓別的同學坐下,偏讓薑大路罰站聽課……

當時,小薑大路十分不解,甚至心裏記恨高明哲許多年。直到長大以後,他才逐漸明白,高老師那是愛之深切,才單獨對他施以“酷刑”,怕他再去那個深水泡子洗澡,而丟掉小命。因為那個深水泡子嘴饞,每年都吞進去一個孩子……

薑大路將耳機戴上,撥通了陳曉手機。

響了許久,裏麵才傳來陳曉慵懶沙啞的聲音:“喂。”

“曉曉,幹嘛呢?”薑大路聲音沙啞。

“沒幹嘛,躺著看電視。你幹嘛呢?”

“剛從要塞高老師那回來,正在車上。”

“哦,開車還打電話,多不安全呀。”

“戴耳機打的電話,你最近咋樣?還是那麽渾身沒勁、疲倦嗎?”

“還那樣,總是懶懶的,幹啥都提不起精神。”

“也許,過段時間就好了,不過你得按時吃藥啊。”

“嗯。”陳曉沉吟了下,突然問,“大路,我咋聽你的情緒不對勁呢,嗓子怎麽啞了?出啥事了?”

“唉,高永林爺爺死了?”薑大路鼻子一酸。

“死了?怎麽死的?”陳曉頗感意外。

“我跑回恤品江縣的那個夜晚,恤品江縣遭遇了50年不遇的大洪水,”薑大路聽見,自己心裏哇地發出一聲哭泣,連忙點了一腳刹車,“太平村的半個村子突然塌陷,高爺爺連同房子一起沉沒了,至今還沒找到屍體……”

“半個村子塌陷了?”陳曉驚叫道,“這麽嚇人啊!咋整的?”

“鴻發集團偷采煤炭,把村子地下掏空了。”薑大路把桑塔納停在路邊,下車點燃了一支香煙。一陣山風吹來,臉上涼颼颼的有東西在爬,薑大路才發現,那是自己不知啥時留下的淚水。

“你們早幹嘛去了?為何不製止?為何不早點將村民們遷走?”陳曉埋怨道。

“我來以後,就責令煤礦停產了。”薑大路猛吸一口煙,嗆著了,咳嗽起來,“我也督促凱旋縣長,要親自抓好太平村的安置事宜。可是,唉,都怨我,怨我決心不大,沒有下狠心……”

“唉,你已經盡力了,用不著上火。”陳曉安慰道。

薑大路搖搖頭,月亮下的山路上,也有一個影子在搖頭,“話不能這樣說,我是縣裏的一把手,應該承擔主要責任。”

陳曉沉吟了一下,“那,組織上不會處理你吧?”

“我向上級打了報告,請求處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