覺新那隻僅剩四指的左手,像一隻枯槁的鷹爪,靜靜地擺在桌麵上。
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內堂裏,除了油燈裏燈芯偶爾發出的“劈啪”聲,再無其他聲響。
柳知秋的呼吸驟然變得粗重,她死死地盯著覺新的手,身體控製不住地微微顫抖。
“鳳九,別……別賭了!”她的聲音裏帶著哭腔,“我不想你出事!聞煙的仇,我們可以從長計議!”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指甲幾乎要嵌進我的肉裏。
“你確定,是你不想我出事?”我沒有回頭,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你什麽意思!”柳知秋的身體僵住了。
我緩緩轉過頭,看著她那張布滿血絲、寫滿“驚恐”的臉。
“姐,你知道嗎?你演得很好。”
“真的。”
“就是眼淚少了點,要是能再擠出幾滴,就更像那麽回事了。”
柳知秋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她抓著我的手,像觸電一般猛地鬆開。
“鳳九……你在胡說什麽……我怎麽可能演戲……”
“是嗎?”我拿起桌上的一個空錦盒,在手裏掂了掂,然後看向對麵的覺新大師,“覺新大師,你說,一百個空盒子裏找寶貝,和我這一個空盒子裏變出寶貝,哪個更難一點?”
覺新渾濁的眼睛裏,第一次透出一絲光亮。他咧開嘴,露出一個難看的笑容:“當然是唐先生的手段更高明。”
“那好。”
我走到柳知秋麵前,將錦盒遞給她。
“知秋姐,既然你說那根斷指是聞煙姐的,那你敢不敢,當著覺新大師的麵,把那根手指從這個空盒子裏變出來?”
“我……”柳知秋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後背撞在了冰冷的牆壁上。
她的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向前一步,將她逼在牆角,聲音壓得極低,隻有我們兩人能聽見。
“從你在車上撒第一個謊開始,你就已經輸了。”
“我給你機會了。”
“你說聞煙姐在後堂被砍的手指,可千玉閣的後堂,是總供奉的私人茶室,除了他和親傳弟子,誰也進不去。”
“你說血跡被清理幹淨了,可新鮮的血跡,就算用最強的清潔劑,也會在紫光燈下留下痕跡。你連這個都不知道,還敢跟我設局?”
“還有……”
我湊到她的耳邊,聲音更輕了。
“你以為你模仿聞煙姐身上的香味模仿得很像嗎?”
“你弄錯了。”
“她身上的,不是香水,是唐門的竊紅歡。一種……隻會對心愛之人生效的情香。”
柳知秋的身體,徹底軟了下去。
她順著牆壁,無力地滑坐在地上,雙眼失去了所有的焦距。
“所以,那張斷指的照片是假的,對嗎?”我直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對。”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聲音細若蚊蠅。
“聞煙姐根本就沒來千玉閣賭石,對嗎?”
“對。”
“這其實就是你設下的一個局,你故意將聞煙姐控製起來,目的就是為了把我騙到這裏,為了還你的賭債,對嗎?”
“……對。”
我深吸了一口氣,胸口一陣翻湧。
我猜到了開頭,卻沒猜到這結局。
我以為她不過是受人脅迫,卻沒想到,她從頭到尾就是那個設局的人。
“為什麽?”我蹲下身,死死地盯著她的眼睛,“聞煙姐是你的妹妹!”
就在這時,內堂一側的暗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因為她欠了我的!”
柳知秋的聲音突然變得尖利起來,她指著門口,臉上布滿了怨毒。
我順著她的手指看去。
門口,站著一個毫發無傷的女人。
正是柳聞煙。
“姐……”柳聞煙看著地上的柳知秋,嘴唇微微顫動,臉上寫滿了痛苦和難以置信。
“別叫我姐!我沒你這樣的妹妹!
柳知秋吼完突然像瘋了一樣,撲到在柳聞煙的腳下,死死抱住她的大腿,又聲淚俱下地哭訴起來。
“聞煙!你原諒我!我也是被逼的啊!”
“那些賭場的人逼我還錢,我不還,他們就要砍我的手!我也是走投無路了……我真的沒想過要害你,更沒想過要害他!”
她的哭聲淒厲,聽上去肝腸寸斷。
柳聞煙的身體僵住了,她低頭看著抱著自己痛哭流涕的姐姐,眼中閃過一絲不忍。她轉過頭,看向我,那眼神裏帶著哀求。
我沒有動。
我甚至沒有去看柳聞煙。
我的目光,始終鎖定在柳知秋的臉上。
在她把臉埋進柳聞煙腿間的那一刻,我清楚地捕捉到了。
她那雙淚眼深處,閃過一絲得逞的興奮。
事情,絕不像“被迫”那麽簡單。
我從懷裏掏出支票本,這是祝家給我的,額度足夠高。
我唰唰寫下一串數字,撕下來,丟在柳知秋的麵前。
紙片輕飄飄地落下,像一片沒有生命的落葉。
“你的賭債我還了。”
“剩下的事,與我無關。”
說完,我拉起還處於掙紮中的柳聞煙,轉身就準備離開。
“唐先生,留步。”
身後,傳來了覺新大師沙啞的聲音。
“賭局,還沒結束。”
我停下腳步,緩緩回頭。
隻見覺新大師站了起來,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裏,此刻正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光。
“你雖然破了她的局,但我這裏的賭局,你可是還沒有完成。”
“現在……”
他指著桌上那一百個錦盒,嘴角咧開,像一頭擇人而噬的野獸。
“你敢不敢,跟我玩一把真正的……”
“鬼手點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