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洪林到桑吉市城關區任區長,這可忙壞了他。擔子越重,壓力也越大。他要分管人口達到八十多萬的城關區的政治經濟文化發展,這副擔子本身就重如泰山。在桑吉市所有縣區,城關區是最好的所在,這裏是桑吉政治經濟文化中心,商賈雲集,市場繁榮,經濟活躍。即使不再發展任何工業項目,城關區的稅收也足已支持運轉。所以市裏有什麽重大檢查項目,有什麽需要觀摩的項目,都會往城關區放。當然,那些得到的國家省市的獎勵,自自然然地會往城關區來。可以說,桑吉市城關區名貫江南,是這裏的山區百姓人人向往的地方。

初來乍到,首先就需要熟悉環境和各地情況。

城關區黨委書記名叫尚雲海,四十多歲,說起話來聲音沙啞,看起人來目盯一處,久久不放,令下屬心底發毛。

他當然知道易洪林的來路。過去林墨寒喜歡他,現在高劍虹重用他,劉誌高欣賞他,聽人說,居然省委書記周世傑和省長袁克都知道他,這樣的人物,自然是要用心地放在心上。所以尚雲海在歡迎宴過後,就親自找易洪林說:易區,這幾天我陪你去各個管理處看看,還有那些偏遠一點的鄉鎮,趁這幾天還不特別的忙,我們見縫插針,我得好好地把你介紹給城關區裏的幹部群眾。

易洪林見尚雲海這麽熱情,心裏高興,合作第一印象很重要。

他說:謝謝尚書記!還請您多多關照支持!易洪林的話還屬客套。

合作怎麽樣,完全靠事實說話。按照常例,一把手和二把手之間,總是摩擦多於團結。易洪林不敢盲目樂觀。

城關區八個管理處,四個鄉鎮,轄地一百三十平方公裏。

尚雲海帶著易洪林、兩辦主任還有各自秘書,三天就把這十多個管理處和鄉鎮都走遍了。這其間當然隻是走馬觀花。每到一處,都是歡迎的水果和好煙,然後是鄉鎮或者管理處的頭兒匯報,易洪林就忙著摘錄他們匯報的那些數據,以及各個鄉鎮、管理處的基本情況。聽到疑問處,他就開口問,有的人顯然有點張惶失措。

調研之後就是喝酒,這個酒喝得非常玄妙。易洪林知道,喝酒是考察一個幹部性格品質的好時機。那老實的,就會喝得麵紅耳赤醉態可掬,那直爽的就會一杯一杯喝得滴酒不留,那奸滑點的就會在其間耍點花招,或將酒潑了,或暗中換,當然,也有確實不勝酒力的,大家也不會勉強,點到為止。饒是如此,還是有想當麵表忠心的幹部喝得醉倒在地的。易洪林看著隻得歎息。

三天下來,頭暈腦脹。

從調研的情況來看,城關區經濟發展狀況良好,財政收入基本上讓人放心。作為社會事業發展的支撐,這一塊有保障,易洪林心裏鬆了一口氣。不過也了解到,由於城關區就是市區,很多地方與桑吉市交叉管理。所以城市治理方麵的矛盾和土地房產糾紛的矛盾非常突出。

易洪林上班第五天,有市裏的單位還在往他的辦公室送鮮花。辦公室裏的鮮花已經簇擁如山。實在放不下了。每一盆鮮花都昂貴,看起來得兩三百元。丟掉可惜,留著沒處可放。

辦公室就把這些鮮花分散到各處。每一個主任副主任辦公室裏都擺得春意盎然的。大家送鮮花是有規矩的。一般的老百姓朋友生日或者調動,大家送的鮮花都是幾十元的,放個三五日就謝了。而到了一定層次的幹部調動,送鮮花的都是有頭臉的部門,那些鮮花就昂貴得多。像易洪林這樣口碑好,年輕又被看好的人物,許多部門聞風而動,買個鮮花也就是一點點小意思。但上百盆這樣的鮮花,加起來也是一筆不小的財力。辦公室的秘書們看到易洪林的辦公室裏總是有人源源不斷地送這麽高檔次的花來,大家悄悄地議論,這區長有些不尋常。

城關區政府辦公室在三樓,易洪林辦公室在三樓左側的一個近六十平米的房間。辦公室主任很用心思地考慮到,區長在這裏辦公,一個是離辦公室近,就在主任辦公室對麵,有什麽事情可盡快傳喚,另一個是地處左側,在中國傳統文化的觀念裏,左側為大,是尊重領導的意思,還有一個就是人們的習慣上樓一般走右側,首長的辦公室放在左側,平日裏不容易那麽吵鬧。

辦公室主任是個個子矮小但非常靈活的人,做事也勤勉,天天早來晚歸,隻要領導在,他就必然在。他叫柳鳳來,父母盼望他有鳳來儀,吉祥如意,隻是主觀意願很好,不過,有時候事情並不如所願。四十歲了,他還是一個服侍別人的政府辦公室主任。

這天辦公室來了一大撥子人。一上來既不問秘書,也不找主任,徑直往易洪林的辦公室前走,嘴裏大聲嚷嚷著:區長在哪?區長在哪?今天要是不解決問題,我他媽這八十斤老菜也不要了!

柳鳳來見勢頭凶猛,就連忙迎上去問是怎麽回事。他的聲音再怎麽可著嗓子,也不是很大,那些人見他人矮小,樣子不威猛,先就看輕了三分。

你又不是領導!找你也沒用!有的人不屑一顧地說。

柳鳳來把手一揮,高聲叫道:我是這個辦公室的主任,有事同我說!旁邊的秘書也紛紛過來,一個一個開始做勸說工作。大家也紛紛告訴那些人,柳鳳來是主任。

啊嗬!既然你是主任,那我們就和你說說!

為首一個彪形大漢立即轉過臉對柳鳳來說:我們是來要救濟的!我們這些人,為了國家出生入死,現在國家發達了,可我們沒有得到半點好處。前幾天我們聽到有個消息,某某地方像我們這樣的人,國家都有了安置的政策。可是城關區這些領導怎麽了?一點動靜都沒有!

搞了半天,柳鳳來才搞清楚,這是一批參加過戰爭的退伍軍人,來政府要求安置工作。看他們有七八十人的樣子,每個人手裏都拿著一張通訊的卡片,看來是聯絡到一起來了。

柳鳳來心知這是一起有組織的群體性上訪,如果處理不力,勢必造成巨大的風波,在鄰縣已經有相類的情況。有個地方的退伍軍人,找政府的時候,因為政府回答得模棱兩可,甚至說現在國家沒有相關政策,實在愛模能助,結果引發巨大的矛盾衝突,最後有個家夥趁亂弄了一包炸藥,把鄉政府都炸掉了一個角,這件事情引起了巨大的震動。所有縣區都內部通報過。

柳鳳來不敢怠慢。

趕緊來向易洪林請示:易區長,這是一批參加過戰爭的退武軍人,強烈要求政府為他們安置工作,或者在生活上安排保障性質的東西,比如社保,比如醫保。但是現在國家這些方麵還沒有力量達到全覆蓋。他們都組織起來了,每個人都有通訊方式,而且情緒非常激烈……

易洪林剛上班,難剃的頭就伸了過來。他不由得暗自歎息。

這樣的情況,原來有沒有?你有沒有什麽建設性的意見?易洪林看著柳鳳來問。

原來沒有這樣的類似情形,這都是新的現象。柳鳳來說:如果立即處理,政府可能會有困難,現在我們遇到的不僅是退伍軍人要安置,還有一大批代課教師,還有許多原來在村、社區一級組織工作了好長時間的臨時幹部,如果真的安置這批人的話,會帶來很不樂觀的後果……

柳鳳來看看易洪林:區長,依我看,我幫您把這批人先打發到信訪局那邊去,然後再把分管區長和信訪局長叫去處理。

嗯,這是他們的職責,以後來訪必須先到信訪局去。易洪林認為這是個程序問題。

可是……柳鳳來似有難言之隱似的,正要說出什麽,易洪林辦公室的門卻像擂鼓似的,砰砰地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