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好久,林葉子才平靜下來。

易洪林心裏酸痛。這個師妹的心,不是一下子能轉變過來的,得給她時間……易洪林這樣想著,拍拍她的肩說:師妹,我走了,你好好保重吧。

林葉子沒作聲。見易洪林要離開了,她迷茫地地說:師哥,你慢點兒。

易洪林慢慢地啟動車輛,消失在峰巒之間。林葉子依然站在那裏看著,夜色四合,葉子看不清任何東西,可她依然站在那裏。

卻說陳玉明開著車向前疾馳。路上不時有車開過,司機們慌忙閃避他的車,他還挨了好幾個人的臭罵。可是這一切他渾然不覺。

葉子和易洪林好了……他的心裏隻有這個念頭。他似乎不能接受,無法接受。

這不是你的安排嗎?你不是親自去和易洪林說,讓他關照葉子,把葉子交給他嗎?你現在痛個什麽勁?這不是你要的結果?

易洪林點燃一支煙,呼了一大口氣息。車速慢下來。

李碧如的電話過來了:兒子,你在哪裏?

陳玉明看著媽媽的電話,心裏怨氣衝天:好好的一個愛人,就這樣逼走了。自己這輩子的希望在哪呢?

在執行任務。陳玉明沒表情地對媽媽說。這是他第一次對媽媽撒謊。

大年三十這麽晚了還執行任務?你們的任務未免太多了!李碧如埋怨。

陳玉明說:我在開車呢!

李碧如忙說:那我掛了,你早點回家。

嗯。陳玉明掛上電話,心裏又痛起來。

回到家裏的時候,已是淩晨兩點。柳紅英看完春節聯歡晚會已經進房裏睡去了。李碧如也煎熬不住,關門睡了。

陳玉明坐在沙發上,一點睡意都沒有。他又打開電視,把音量調到最小。可是除了少數兩個頻道,大多數都出現了晚安兩個字。

太沒勁了。陳玉明歪在沙發上,迷迷糊糊地睡去。

天很快亮了。陳玉明還沒有醒。李碧如起來看到兒子歪著身子躺在沙發上,不由得歎息:玉明啊!你老是讓我操心!

陳玉明依然無動於衷。李碧如摸摸陳玉明的手,冰涼冰涼的,心裏吃驚,心說不知是不是感冒了。

正在擔心著,陳玉明的手機就不斷地響起來,都是辦公室裏的同誌們打來的拜年的短信或者電話。

陳玉明揉著腥忪的眼睛,起來看電話,這才覺得頭大如鬥,眼睛都睜不開來。

他心裏說怎麽辦?要耽擱事情。大年初一,很多領導家都得去拜年的,這可是和縣的老規矩。

陳玉明一頭摔著沉重的頭,一頭跑到衛生間去衝澡。柳紅英正在裏麵洗臉。陳玉明哦了一聲,連忙退了出來。

柳紅英見陳玉明要用廁所,趕緊出來。

陳玉明立即衝了進去,胡亂刷了下牙齒衝了澡,就開著車走了。

柳紅英呆呆地看著他的背影,怔了半晌。

陳玉明來到辦公室,打了幾個副主任的電話,大家很快就齊集了。按照和縣的老風氣,大年初一是最忙的日子,要早早地起來,然後挨家挨戶去給領導拜年,給領導紅包。每個部門都是這樣做,陳玉明是耳濡目染,自覺接受。他心裏也疑問過這種風氣是好還是壞。但是大家都說這是人之常情。

被人惦念著也是幸福的事情。那個領導都不希望門庭冷落。於是,對這種人之常情,大家都是笑納,並沒有人認真地站出來反對。這種人之常情拉近了領導與下屬的距離,使下屬工作起來感到安心自在。但是,由於有比較就有鑒別,有的領導自然而然地記著少數沒有來的下屬,有時候心裏自然不舒服,於是在工作裏就會現出高下來。這個事情,從某些被捕的人員的嘴裏就問出來過,那被捕的領導說誰送了多少不記得,但記得誰沒有送過。大家相互警醒,以此為鑒。畢竟誰也不願意做那討厭的少數人。

陳玉明帶著班子成員,冒著寒風出發了。他不時地咳嗽,很不舒服。

和縣的領導們大多住在桑吉。

陳玉明覺得今天真是起得晚了。都怪自己昨天太任性,沒休息好。

走到路上,已經看到很多部門的車輛在往回奔跑,這說明在這麽早的時候,他們就把該拜的領導都拜到了,陳玉明非常著急,不停地催司機把車開快點。

和縣也有個不成文的做法,就是大家明知誰都會在大年初一去拜年,但誰都不願意被別人看見。但都是初一,哪有不看見的?陳玉明就看見好多人從領導家裏出來。所以很多人為了清靜,天不亮就把領導家都走得差不多,天一亮就一溜煙地回家,所以,他們的關係網往往很難被別人發現揣摩。

陳玉明來得這麽遲,所以看到的都是往回跑的車。

弄好了沒有?陳玉明問管家的副主任。

副主任就把一遝紅包放在他手裏:都在這裏,主任。

陳玉明拿過紅包說:縣委辦是清貧單位,領導們就見諒了。隻能聊表心意。

陳玉明看著那些嶄新的紅包,不由得歎息:這麽薄薄的一個。他見過其他部門的那些頭兒,一個紅包厚厚的,怕是有萬多。可縣委辦就相形見絀,薄薄的,幾百、上千、不等。好在領導心裏明白,不會怪罪。縣裏部門苦樂不均,有的部門富得流油,可大多數黨群部門卻是清水得很,工作有時候都轉不動,至於這節禮人情,就隻得表表心意。大家都心知肚明。但如果不去,那就是態度問題了。就有本質的區別。誰也不想做出這區別來,所以那些苦的部門,也得苦苦掙紮著弄一點節禮。

鄉間串門走親戚。官場串門走領導。這都是人情世故,不懂就要吃虧的。

陳玉明歎息地想:啥時候沒了這風氣,我就要叫萬歲了。

副主任說:主任,我們紅包這麽小,你這樣想就沒得升遷了。要是領導不理解,說不定要穿小鞋。

陳玉明說是啊,我何嚐不知,領導裏大約也有人有你這樣的想法,你看這種風氣,真是太市儈了!搞得官場裏隻剩下這東西,友誼一點也沒有了!

幾個人說著閑話,先到李運開書記家裏拜年。李運開書記家裏歡聲笑語。很多人進來,又很多人出去。真是熙熙攘攘,為利而來,為利而去。李書記平易地和大家談著話,招呼大家吃果品,喝茶。李書記的妻也忙著拿果子招待客人。看起來平常之家,因為眾多賓客的來朝,分外氣派熱鬧。所有來者都說著好聽的吉利話兒。

陳玉明暗想:不知這些人心裏都在打什麽算盤呢?他們真的是那樣為李書記著想嗎?我看不盡然吧?

想歸想,陳玉明和班子成員進到門裏:書記,我們給您拜年來了!祝書記新年快樂,幸福安康興旺發達!

李運開微笑著遞過一支煙來:玉明,今天起晚了吧?那話裏就冒起一點讓陳玉明忐忑不安的汗意來。

是啊,書記,昨天感冒了……陳玉明不好意思地笑著解釋:書記見諒哈。

居然大年初一就感冒,你小子真是行……李運開哈哈一笑,指著陳玉明:快喝兩杯開水下去。年紀輕輕的就什麽感冒啊,肯定失了被窩風!

一句話說得大家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