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葉子的辦公室突然熱鬧起來。
先是劉子宇和那個小白臉什麽的都有來拜訪,還帶來許多紙筆墨研之類的紀念物件,說多少算是朋友,以後發跡了不要忘了曾經的弟兄們。
林葉子覺得古怪。這算是哪兒和哪兒的朋友啊?
阮玉娥買了一個挺漂亮的包兒送林葉子,粉紅的山羊皮,看起來價格不菲。林葉子滿腦子的作難,她是不會收下她的禮物的,她不想欠她任何東西。
酷熱的天氣,林葉子每天應酬著這些人,心裏著實地煩。但是她知道,別人的禮貌是萬萬隨意卻不得的,隻得硬著頭皮,耐下性情,微笑著周旋。
人來了一撥,又走了一撥。
葉子最想不到的,是馬世才也來了。從這點,足以見得馬世才那非同凡響的信息來源。
馬世才帶來了五千元錢。
葉子無論如何不肯收下。她告訴馬世才,請他不要再惦念著她了,她現在工資已經足夠讓家裏人活下去,也可以讓弟弟很好地完成學業。
馬世才說:林教研員,這個是我個人的一份心意,我今天來,一半是賀喜,一半是道歉。
道歉?林葉子覺得古怪,怎麽這個時候來道歉?
是啊,今天想和你說說心裏話。馬世才端過林葉子送來的茶抿了一口,深深地噓了一口氣說。
嗬嗬……林葉子想不出自己有什麽心裏話要和他說。
葉子,你是一個不同凡響的姑娘,我從現在開始要巴結巴結你……馬世才**裸地說。
葉子吃驚地看著他。
葉子,這麽著說吧,人就像一棵樹。當你在幼苗的時候,茅草會拚命占你的地盤,荊棘地拚命地蓋你的頭頂,它們都在想盡一切辦法,阻止你,為難你,不希望你衝出去。它們希望你和它們是一類的,是茅草,是荊棘,你隻得和它們一樣,挨挨擠擠,艱難生存。
葉子眨著眼睛,她還沒聽出馬世才的真正意思。
可是假以時日,你不停地往上長,你婷婷如蓋,你超拔出群。大家終於知道,它們拖不住你的腳步,於是他們隻好眼睜睜地望著你,歎息,搖頭。它們也許還會盼望有朝一日會有一場風暴或者一場大雪,你嘩地一下折了……
哦?葉子靜靜地聽著。
可是你沒有折斷,你的枝枝葉葉越來越龐大,你終於長成了大樹,於是它們開始享受你的蔭涼……嗬嗬,葉子,我的比喻打得有些長,我看,你就是那棵注定要成大樹的小樹,現在,那些荊棘啊什麽的終於蓋不住你的頭頂了,它們隻得讓路,你越長越大,將來,它們就會想盡辦法享受你的蔭涼了……
明白吧?我也是那些荊棘之中的一根……馬世才這句話說得有些謙卑。
馬鄉長,您過謙了……林葉子微微一笑。
不,林教研員,我沒有謙卑。我現在站在你的麵前,心裏是有些慚愧的。說實話,在翁嶺中學的那次,如果你屈服了,那你就將是和我一樣,甚至是還不如我的一個小人,不管你願意不願意,你可能都會活在我這樣的人的陰影之下,你就不會有今天的揚眉吐氣。我這人,不承認自己是壞人,我也是明是非有良心的人,但是,我也有動物性,動物的本能告訴我,我一個男人,就是要征服女人,要盡可能多地占有女人。但是人的良心告訴我,要恤老憐貧,要多做好事……你看我這人是不是很矛盾?
林葉子點點頭。
嗬嗬,你把我看成壞人我也不怪你,隻要變成了人,就有人的良知。隻是很多所謂的人,因為利益或者權勢的**,慢慢地把良知丟一邊了而已。我也常責備自己的,但一看到漂亮女人,我還是忍不住想入非非。
林葉子突然覺得馬世才這人也有他的可愛之處,他很坦白,不虛偽。林葉子心裏也對他心存感激,因為他一直都關照她的家庭。
馬鄉長,謝謝你的信任,跟我說了這些,真的非常感謝!林葉子親切地又給馬世才加了水,笑著說。
葉子,跟你這麽說吧,我們倆個是不打不相識,那次你那麽狠,倒讓我認識了一個不一樣的女人。那時我就發誓,非跟你交朋友不可。嘿嘿,你說我這人,是不是也有一股子賤勁?
馬世才這麽**裸地坦白。林葉子對他的戒心倒沒有了。她心裏一笑,心想,罷了,我雖不想和你為敵,但也可能不會和你交朋友……
葉子,以後你就是我妹子,我跟你說,有什麽困難隻管和我說!馬世才拍著胸脯,哥們義氣義薄雲天的樣子。
謝謝馬鄉長!你幫我夠多了。林葉子平靜地微笑。
馬世才說:葉子,真人麵前不說假話……那個阮玉娥,你小心點她,我覺著吧,她這女的,不成氣候,早晚得栽……
林葉子立馬警惕起來。這兩個枕邊耳鬢廝磨的人,怎麽會變得這樣了?男人的薄幸這個時候就顯現了出來。林葉子閉口不言,半晌才說:馬鄉,她可是你相好的哦……
馬世才說:男女之間,什麽相好不相好?相好了貼肉,心肝都給,不相好了就是仇家。一個男人真正佩服的,肯定不是情人,而是有人氣的人!
可是你不是到處尋尋覓覓自己的心上人嗎?林葉子譏諷。
心上人?馬世才冷笑:葉子,這麽著跟你說吧,男人尋覓的,其實不是某一個特定的人,而是這個世界對他的認可和愛。或者說是他自己的影子。他的影子是複雜多變的,所以男人決不隻愛一個女人,當某些女人有他的某個心動的影子時,他就開始追尋並從中得到某種刺激和享受。你不要以為不通道理的男人才這樣幹,所有的男人,幾乎都通這些道理,但他們的本能讓他們欲罷不能,他們一輩子都在尋覓,但他們一個一個注定都要失望到死。
你明明知道是這樣,可你為什麽還要那樣幹呢?林葉子想起了那天在翁嶺中學宿舍的情景,憤恨地問。
葉子,男人的心,就像宇宙一樣的大,但是也像宇宙一樣的空……
林葉子聽著,陷入了不語。她現在開始明白,自己的那些惶惑,在男人們的心裏,其實是一樣的,有時還有過之而無不及。
這一刻,葉子覺得自己長大了。
任何人身上都可以學到人生道理的。即使他是一個壞人……葉子想起了從小就被媽媽植根於心底的佛祖,他永遠是那樣拈花微笑……葉子的心底,空明了許多。
馬世才堅決放下了五千元錢。葉子留他吃晚飯,他堅決不吃。他說:等你當縣長了,我才來你這裏吃飯……
縣長?葉子吃驚地看著他。
就是縣長。林教研員,你這次讀書歸來,必是蛟龍擺尾,勢不可擋啊!
林葉子以為馬世才在說天方夜譚。她吃吃一笑,側目看看馬世才煞有介事的樣子,忍俊不禁。
目送著馬世才一步一步離去,葉子覺得這人就是奇怪,幾個月前,自己還是一個衣食無著的小代課教師,眼下,卻有人在說自己要當縣長了……這雖然隻是天方夜譚,但有因才有果,是自己的努力換來了人生的微笑吧?
未來會是怎麽樣的呢?
高市長的送別飯
林葉子過兩天就要上學去了,遠離江南故土,去到B城那繁華的地方。林葉子的心忐忑不安卻又興奮異常。該買的學習用品和日常用品都已經買好,陳玉明過來一件一件清點過。陳玉明還專門送來了一本可愛的筆記本,他說他也有一本,兩個人要同時把自己的心事寫在小本上,將來互換作為彼此的珍藏。林葉子對這個提議非常高興,心說明哥還真是有心人呢。
這個時候,高市長的秘書就打電話給林葉子,說是高市長想和她一起吃個飯送送行。
林葉子非常感動。
高市長對自己真的太好了!一個父母官,對自己這樣一個小人物這麽關心,林葉子不知怎麽表達自己的感激之情。
她想了想,拿出自己的手機,在裏麵寫了幾首小詩,想表達一下自己的心意,但又覺得有點酸不拉幾的,就沒發。
下午四點的時候,高市長的轎車就過來接林葉子了。林葉子和陳玉明一道,再一次去到江濱賓館。依舊是荷池邊的小屋,不過,夏去秋來,荷花漸漸謝去,一些蓮蓬生機勃勃地撐著,果實累累。
昨夜粉荷輟新露,清水悠悠鯉魚遊。
今朝田田蓮葉碧,蓬蓬新屋結貴子……
高市長看著已經變遷的荷池,吟誦著這樣的句子,他無意似地瞥了一眼陳玉明。陳玉明心裏有了異樣的不安,這一刻不知為什麽,他居然覺得自己倒成了燈泡似的。
林葉子立即明白,他是有意用荷來比喻自己考上大學的事情,也算是蓮蓬結子有收獲了。這裏邊也許還隱含著他的某種希望吧?
林葉子稍一沉吟,就接上說:蓮蓬結子捧清涼,酬答農人栽種忙。一池荷葉一池藕,點點滴滴報上蒼。
高市長微笑著點頭說:葉子,你是我看到的最蘊籍的女子,這樣靈秀,這樣溫婉,這樣含蓄。你每次穿得這麽普通,衣著似乎掩了你的秀麗,可是掩蓋不住你的靈氣。似你這般女子,是有幸才遇得到,可遇而不可求啊!
陳玉明忙說:高市長您過獎了,葉子哪有您說的這般好?
高市長又看了陳玉明一眼:小夥子,你要是不努力,未必能得到這麽好的姑娘啊!世界上哪個男人不願意得到聰明靈秀而德性嫻雅的女子?
陳玉明噎了一下。畢竟在市長麵前,不敢造次,但心裏又加了一個小小疙瘩。
不一會兒菜就上來了。
高市長示意幾個人喝一點紅酒。林葉子說:高市長,您知道我不喝酒的。
高市長說品一點紅酒,不要你牛飲,怕什麽?一句話說得桌上人全笑了。
等到大家都斟了酒,高市長舉起杯說:來,祝賀我們的小才女後天走向新的征程。
於是大家都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葉子不好意思,本來喝不了多少酒的,隻好也飲幹了。
高市長笑著說,下麵大家喝酒就可隨意了。不過總得讓主人翁盡一下興。
大家紛紛舉杯敬高市長,葉子先舉了酒說:謝謝!您是我的恩人!
高市長含笑說:我可不是白幫的,有朝一日,你總得也幫幫我,哈哈,葉子,你這樣的人是我們共同的希望。
共同的希望?葉子又想起了馬世才的話,等你當縣長了,我要請你吃飯……
嗬嗬,葉子,我出個聯你對下:池中紅鯉,也許躍上龍門,焉知就是池中鯉;
葉子聽了又是一楞。高市長又在考自己了。她略一思索,微笑說:那我獻醜了:夢裏香花,祈求結出碩果,唯願不單夢裏花。
葉子的回對,自覺有些勉強,她笑笑說:市長,饒了我吧,我哪有您的功底?
高市長笑:別看這小小對聯,對語言文字的功底要求可不是一般的高,對於思維的敏感度也要求很高,你能對得這樣,已經讓人刮目相看了。不過要記得,相對於經世致用,隻能把這當作養性怡情的雕蟲之技,更多的精力,要放在怎樣為人民謀福祉這樣的大事上。
陳玉明就為葉子和自己斟了酒,兩個人一起敬高市長。
高市長看著眼前一對玉人,眼裏有些澀味,舉起杯哈哈一笑說:好吧,祝你們白首相攜。
高市長將酒一飲而盡。陳玉明飲幹了酒,葉子也飲了。
高市長又舉起杯說:年輕人,羨慕你們!來,我敬你們!高市長這杯酒倒得滿滿的。陳玉明立即把自己的杯子也倒滿了,可是葉子有些遲疑,她明顯不能再喝了,不然就要醉態畢露了。陳玉明沒動聲色,也為她倒滿了。葉子,不要怕,喝醉了我背你回家。陳玉明已經有了酒意,說話就沒什麽顧慮了。
兩個人舉起酒杯,仰起勃子都幹了。高市長喝過說:小陳,跟你說實話,我有點嫉妒你。嗬嗬……
桌上居然出現了半秒的默然。氣氛有點尷尬。
您說什麽啊?高市長,您一樣年輕過,您年輕的時候,比我們更意氣風華,起點比我們還要高,不是嗎?林葉子打斷他的話。她想打個圓場。
這句話說得高劍虹迷起眼睛,似乎沉浸在往事裏。他是不喜歡回憶往事的,他覺得人一旦愛回憶往事,就是衰老的征兆,他不喜歡這個征兆。
高市長甩了一下頭發說:哈哈!葉子啊!我起點再高,也比不得你高啊!什麽是高起點?是地位嗎?我覺得不是,而是年紀輕輕就擁有了非凡的學識和見解以及勇氣,這才是讓人可畏的東西。
啊?陳玉明不以為然。
緊接著高市長的秘書和司機都向高市長敬酒,然後又向林葉子敬酒。
林葉子覺得桌上有一種什麽氣氛在氤氳。她有點傻氣地看看陳玉明,發現他的臉上盡是疲憊的神色。酒意在葉子的臉上逼出透亮的紅色,她知道自己醉了,可是她卻無比的清醒,清醒到陳玉明的那種倦意她也清清楚楚。
在這一刻,林葉子有些犯怔,不知自己是對了呢?還是錯了?不知是命運的安排呢,還是自己的掙紮?會向何處去?林葉子心裏因酒而怦怦亂跳,她在疑問。
葉子,你是我見過的最樸實最智慧最有勇氣的女孩,所以我很注意你,盼望你不要辜負了我對你的期望,好好成長,後生可畏。高市長喝得顯然有點多,他微笑著看著葉子,從包裏拿出一個盒子,裏麵是一個鑲嵌著金邊的手機。
送給你,好姑娘,這裏麵也有我的希望!高市長似乎是一語雙關。陳玉明聽得心裏酸溜溜的。林葉子卻是一片尷尬。接也不是,卻也不是。
高市長,您給予我的已經太多了,我不能要您的東西……林葉子雙手直搖。
林葉子,接著。這算不得什麽。魯迅說,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當以同懷視之。你是唯一能和我的詩,能對我的聯的女孩,這非常難得了,接下吧!祝你鵬程萬裏。高劍虹目光炯炯,期待地看著林葉子。
林葉子手有些顫抖,她不忍拒絕這樣的好意。但是,陳玉明的眼神裏明明帶著惱意。
林葉子的心裏有個聲音在說:不要接,接了會後患無窮。
可是林葉子明白,如果不接,那就明明拂了一個好人的祝福,失了他的麵子,她實在不忍為。
林葉子接下了那個手機。
高劍虹滿意而親切地微笑了。
陳玉明的臉色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