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郭選
那一年,春天過去了。饑餓卻沒有過去。地裏的野菜早已挖完,就是沒挖完,也輪不到像我這樣受管製的右派挖。
下午收工回家,看到的是冷鍋冷灶。妻子坐在小凳子上,絕望地瞅著空空的糧缸,兩個孩子蜷縮在炕角,耷拉著腦袋,半睡半醒的樣子。聽我回來,一齊睜開眼,盼望我能帶回一點點糊口的東西,看到我兩手空空,又無力地閉上了眼睛。
“你去找隊長借點東西吧,高粱麵也行,再不吃頓飽飯,孩子們恐怕撐不到麥收了。”妻子眼圈紅紅地說道。
提起隊長,我就不寒而栗,他是一個張飛式的人物,套用評書中的話就是“眼似銅鈴,聲如洪鍾。”他苦大仇深,對我們這些專政對象從來沒有好臉色,也不多說話,開口就是訓斥。妻子見我有些膽怯,說道:“你父親對他不是有恩嗎?他小時候討飯,大雪天餓昏在野地,要不是你父親背回來喂他一頓飯吃,現在還有他麽!去吧,萬一他顧念舊情。”
看著兩個麵黃肌瘦的孩子,我下了決心,向外走去。
來到隊部,見隊長正和幾個人在商量事情,我低著頭進去,站在一邊。“啥事?”隊長斜了我一眼道。我結結巴巴地說明了來意。不等我說完,他一拍桌子吼道:“要糧食,沒有!老鼠藥有幾包,你吃不吃?”
猶如兜頭一盆冷水,潑得我渾身冰涼,我強忍住淚水,顫抖著想退出來,剛走到門口,他又一聲怒吼:“站住!”我隻好站好。
他沒說完話,出去門口,停了一會,手裏拿著兩包老鼠藥回來了,他粗暴地把東西往我懷裏一塞,厲聲道:“小包,老鼠藥,大包,藥餌!老許,過來,把任務給他交代一下!”說完,他厭惡地走到一旁去了。
副隊長老許應聲過來,大聲說道:“上級號召要打一場滅‘四害’的鬥爭,明天要交勝利果實,全公社進行評比。因此,我們決定,派你今晚到農場倉庫去下老鼠藥。這是對你的一次考驗,表現好了,可以給你幾斤高粱麵,知道嗎?”
“知道。”我習慣性地回答。所謂的農場倉庫,就是離村六七裏遠的幾間平房,平時那裏沒有人住,隻到農忙時才臨時用上幾天,存放點一時拉不走的穀物。沒人的時候,那裏就是老鼠的天下。倉庫旁邊是一大片墳地,一到夜晚陰森森的,誰願意去?不然他們也想不到要我去。屋裏有人說:“他回家要是把藥餌吃了怎麽辦?那可是一斤玉米呀!”隊長粗聲大氣地說:“他敢,明天一早我就到農場查一查,要是沒死耗子,我叫他嚐嚐無產階級專政的鐵拳!”他向我揮揮他那鐵錘般的拳頭,說道:“你要是把藥餌吃了,就把毒藥也吃了,不然的話,哼!”
一想到明天有可能領到幾斤高粱麵,我也顧不得什麽了,唯唯諾諾地退了出來,匆匆往家走。妻子看見我揣了點東西回來,很是高興,一知道此中緣故,臉色又暗淡了。我把大包打開,啊!一粒粒飽滿的玉米金燦燦的,發著誘人的光。大災之年,用這樣好的玉米去作餌料,實在是暴殄天物!
我找了個石臼,想把玉米搗碎了滲上藥,剛搗幾下,一抬頭,看見四隻小眼睛,巴巴地望著石臼。我猶豫了一下,不由得捏了一點碎末放在他倆的手裏,他們迫不及待地塞到嘴裏,貪婪地嚼著。我一陣心酸,不敢再看他們,隻是埋頭搗玉米,我要趕緊搗好,到倉庫下藥,我真怕時間長了控製不住自己。
我剛搗完,老許急匆匆來叫我,說隊長讓我馬上到隊部學習最高指示。我向妻子交代了—句,就跟他走了。等我回來,已是兩個小時後了,一進門,我就聞到一股玉米粥的濃香,心裏不禁咯噔一下,忙看石臼,裏麵空空如也。“你一”我指著妻子,氣得說不出話來。
妻子負罪般地說:“他們——他們太可憐——我實在——”
兩個孩子已經睡了,睡得那樣安靜,多少天都沒有吃過一頓飽飯了,這餐玉米粥,對他們來說,無疑是難得的美味,你看,他們還在回味無窮地舔著嘴唇呢!
我能埋怨妻子嗎?但想想隊長那鐵拳,我虛脫般癱瘓在床邊,隊長的吼聲又響在我耳邊:“你要是把藥餌吃了,就把毒藥也吃了!”
我倆誰也不說話,就這樣呆呆地愣著,也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我機械地站起來,打開那包老鼠藥。包裏的藥是那樣的潔白細膩,簡直就像麵粉,如果不是事前知道,我真不相信是能置人死地的毒藥。我倒在碗裏一些,然後衝些涼水,攪拌一下。妻子知道我要幹什麽,可她隻是臉色煞白地看著,一動不動,好像失去了知覺。
含著淚水,我一仰脖,猛灌幾口。奇怪,沒有嗆鼻的怪味。相反地,倒有點久違的麵粉的香甜!我再仔細一嚐,啊!真的是麵粉!驚喜之下,我把剩下的半碗遞給妻子,示意她嚐一嚐,她剛咽下半口,激動得眼淚都出來了。
我們輪流著喝完半碗麵湯,妻子小心翼翼地把剩下的半包“鼠藥”包起藏好。高興之餘,我又犯難了,這明天的滅鼠任務咋完成呢?妻子出主意道,你幹脆趁黑到倉庫去,用棍子打,隻有這麽辦了。有麵湯墊底,又喝了妻子給我留下的一碗玉米粥,我有了精神,摸黑出發了。深一腳淺一腳地來到農場倉庫,我大吃一驚,借著朦朧的月色,我看到遍地的死鼠,有幾隻還在痛苦地掙紮著,顯然是吃了毒藥。
因為我滅鼠有功,第二天,隊裏給了我20斤高粱麵,靠著它,我們全家終於度過了那段饑荒。
“鼠藥”的含義豐富,獨出心裁,給人以無盡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