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魏雅華
除夕午夜的鍾聲敲過了,喜氣洋洋的春節文藝晚會也已落下帷幕,我抬頭看鍾,已是淩晨一點多了,倦意陣陣襲來。孩子熬不得夜,早已甜甜入夢,圓圓的小臉睡得紅撲撲的,越看越讓人愛。妻也睡了,一頭如瀑布般的秀發流淌在枕上,顯得那張白白淨淨的臉越發清秀俊美。好甜的家,好美的夢,好溫馨的夜喲!
我關了燈,朦朦朧朧地正要入夢,電話鈴一聲接一聲地叫了起來。我驚醒了,心想:誰呀,這個時候打電話給我?就是拜年,也不能這時候拜呀!
我真不想接,可那電話鈴卻沒有半點要停歇的意思。該不是有什麽意外吧?
我怏怏不樂又惴惴不安地把手伸出被窩,從床頭的牆上摘下電話,問了一聲:“喂?”
我立刻聽到一個又驚又喜的陌生的聲音:“老張!”
莫名其妙!我們家沒有姓張的,這電話顯然是打錯了。
我沒好氣地問:“你找誰?”
“就找你。”那人卻快樂地說。
“就找我?”我又生氣又好笑,“我不姓張。你找錯人了。”我想掛電話了。幹什麽?深更半夜的吵人,討厭!
可他卻像猜透了我的心思,忙說:“您千萬別掛電話。求您了,千萬別掛!”
這是怎麽回事?我真是大惑不解了。
“您聽我說,”他急切地說,“我不知道您是誰,現在,我先告訴您我是誰……”
“您認為我會對這個問題有興趣?”我不耐煩地說。
“對不起,”他誠心誠意地說,“真對不起,這麽晚打擾您,還讓您接一個陌生人的電話。不南沙群島!曾母暗沙!我的天,這是怎麽回事?我睡意頓消。
“可我並不認識您……·”我委婉地說。
“沒錯,我也不認識您。我打電話給您……是因為今夜是個不平常的夜晚……”
“是除夕。”
“對!”他急切地說,“每逢佳節倍思親呐!今天晚上連隊有個規定:允許戰士給家裏打個長途電話……可我的家在大荔縣農村,是邊遠山區,家裏還沒有電話。許多人都挨著個兒給家裏打電話,可我打給誰呀……”
話說到這兒,他的聲音有些哽咽了。“可我又不想放棄這個機會,於是我便打電話給您了,我隻是想聽聽鄉音……”
頓時,我覺得眼眶有些濕漉漉的。我完全能讀懂這位遠在邊關的戰士這份鄉情親情。我想起有一年我到廣州出差,才呆了不過三個多月,便一心想吃家鄉的涼皮、拉麵、老碗羊肉q泡、甑糕、鍋盔、手擀臊子麵,都快想出病了,一有空便滿城地找,可到底也沒找著。那時候,別說碰到個老鄉,就是碰到個北方口音的人都親。
“曾母暗沙本來就是個小島,可我們駐守的這個小島更小,除了我們守島的五個戰士,這島上就再沒人了。這裏實際上隻是個哨位,連條狗都沒有,看見爬上島來的海豹都親!我上島已經七個多月了,班長說,這個時候最難熬,是最苦最苦的疲勞點。喂!您在聽我說嗎?”
“你說的這個滋味我嚐過,”我用一口地道的、土得掉渣的秦腔跟他說話,“你說的每一句話,連標點符號我都能聽懂。能告訴我嗎,你現在最想念的人——想得心疼的人是誰?你有你愛的姑娘嗎?”
電話裏傳來一聲尷尬的笑聲:“你可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唉!”他無可奈何地長歎了一聲,“我的心上人,說有便有,說無便無……我心裏有她,可不知道她心裏有沒有我,剃頭擔子一頭熱喲!”
也正因為有了他們——守護在祖國邊疆的鋼鐵長城,才有了我們一個個溫馨、甜美、團圓的家……
“她漂亮嗎?”我笑著問。
“鄉裏的女娃,比不得城裏的姑娘,可實惠。你懂不懂?什麽叫‘實惠’?”他又笑了一聲,“就是不像城裏的姑娘那麽嬌滴滴的。鄉裏的女娃原汁原味,綠色食品,不帶色素。她不愛你就是不愛,可是愛上了你,那就是一團火喲!”
我倆一齊放聲大笑。
“當兵的也是人,什麽都好熬,就是孤獨最難熬。”說這話時他的聲音又哽咽了。我的鼻子也酸酸的。
我正想安慰一下他,他卻急匆匆地說:“對不起,老鄉,時間到了。規定的時間是六分鍾,現在已經5分37秒了,不能再說了。謝謝你,老鄉。”
“該說謝謝的是我,”我實心實意地說,“讓我說一聲,兄弟,辛苦了!”
我頓時聽到一聲激動得讓人落淚的聲音:“老哥,有你這句話,兄弟我再辛苦也是甜的!不說了,哥!祝你全家春節快樂!”
還沒等我回一聲祝福,電話已經掛了。我又高興又惆悵。好半天,我才放下話筒。
妻迷迷糊糊地問:“這麽晚了,跟誰說夢話?那麽親熱!”
夢話?我笑了。
我看一眼女兒,女兒睡得正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