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佚名

米酒,即糯米酒,又稱客家老酒。

米酒,需客家的方為正宗。米酒濃醇香甜,製作卻不算複雜。在鄉下,釀酒一般是女人幹的活,能否釀出上好的米酒,是衡量客家農村女子是否能耐的重要標準。由此可見,酒這東西,在客家人心中實在是個寶貝。

客家人好酒,源於客家人好客。無論哪裏來的客人,熟悉的或是陌生的,遠親或是近鄰,淳樸豪爽的客家人都敬若上賓。客家人多深居山鄉,住土打壘的屋子,吃自己耕種的糧食,過著清貧而舒適的日子。客人來了,除了宰雞殺鵝,客家酒是少不了的。客家人性情耿直,陪客人喝酒更是爽快,瓦瓷大碗,一碗一口幹。令人稱奇的是,客家人男女老少,都能喝幾碗酒,有些人家娶了外地的女子,起初不怎麽喝酒,生活幾年下來,也能喝幾大碗不醉。因此,不喝酒或是酒量不濟的人一般是不太敢去客家做客的。即使是有些酒量的人,往往也要被熱情的客家人灌個酩酊大醉。

身為客家人的我,對米酒的了解其實並不深厚,但這並不妨礙我喜歡米酒的心情。我家的酒多由爺爺釀造,這也是和其他人家不同的地方。作為一個男人,爺爺的釀酒的手藝非但不比村裏的女人差,反而更精湛。爺爺執意堅持親手釀酒,原因很多。奶奶很早就去世了,而我媽媽是外地人,手藝不熟,幾個姑姑先後都嫁到山外去了,家裏實在是缺少能釀出好酒的女人。最重要的原因還是爺爺好酒如命,生怕一年辛苦耕種收獲的幾筐糯米被糟蹋了,釀不出好酒來,斷了自己的酒壺。

爺爺脾氣粗狂,釀酒卻很心細。選料,泡米,蒸煮,起鍋,入缸,調溫,精心照料,一絲不苟。幾天過後,後屋裏開始飄出陣陣酒香,越來越濃。這是爺爺一年來最高興的時候了,他大聲叫喚著我,把我領進裏屋,揭開缸蓋,舀起一瓢乳白色的酒,遞到我跟前:“孫子,喝一口,看甜不甜,香不香。”我用舌頭舔了舔,而後抓過瓢子,一飲而盡,咂著嘴巴說:“爺爺,真甜,真香。”爺爺問:“真的。”我答:“真的。”此時,爺爺便不再顧一旁的我了,一瓢又一瓢舀著米酒往口裏猛灌,直到臉紅脖子粗方才罷休。

我清楚地記得,那些年,家裏每年釀好的米酒足有十多壇,卻也隻夠喝個把年頭,第二年,一個個酒壇就全空了。爺爺有把純錫鍛鑄的酒壺,非常精致。飯前,家裏人都記得給爺爺盛滿一壺酒,如若是冬天,還要把壺放進鍋裏用水熱一熱。爺爺酒量其實不大,酒癮卻很重,每餐必飲。爺爺喝酒的樣子,不急不緩,抿一口,夾一筷子菜,再抿一口,很悠閑的樣子。兒時的我,看著爺爺陶醉的樣子,很入神,隻是很想不通,酒這東西,如何會使爺爺如此神仙般快樂。有時看著爺爺碗裏的酒盡了,我調皮地拿著酒壺,為爺爺斟滿,如果爺爺擺手不要了,我便飛快地拿了碗,給爺爺滿滿地盛一碗飯。每至此,爺爺滿臉的皺紋都舒展了開來,用手摸著我的腦殼說:“乖,真乖哪!”而後,大口大口地吃起來。

同絕大多數客家人一樣,我家十分好客。父親又是村裏的支部書記,家裏的客人很多,有時客人一撥一撥地來,如趕集一般。客人當中,又以鎮裏各個單位的幹部居多。這些人下鄉,往往喜歡繞著路特意到我家歇腳,或吃一頓飯,或住一宿。無論來到家裏的是誰,職務大小,關係親疏,這些爺爺都不計較,隻管忙著撈魚殺鴨,侍弄好一桌菜肴。爺爺很通情理,父親的客人來了,爺爺一般不上桌,隻拎了自己的酒壺,另盛了一些菜,躲在廚房喝酒。有些客人來我家的次數多,對爺爺熟識的,硬要把爺爺從廚房拉到正廳,甚至恭敬地把爺爺請到上座。推遲了一陣,感覺客人確實是一片誠意,爺爺也會落座。隻是,每遇到這種情況,爺爺醉酒的幾率也大大增加。幾盅米酒下肚,客人興致起來了,一個勁誇爺爺酒釀得好,爺爺喝酒的速度也快了起來。最後,爺爺醉了,客人們也一個個醉得迷迷糊糊。

現在想來,這麽多人喜歡到我家做客,除了家人好客的原因,或許也是衝著爺爺釀造的米酒來的。

爺爺好酒,卻極少醉。但每年除夕的年夜飯,爺爺必醉。家裏有條不成文的規矩,春節全家人必須全部回家陪爺爺奶奶過年。家人團圓,喜笑顏開,伴著劈裏啪啦的爆竹聲,我們兒孫們一大群人,個個端著酒杯給爺爺敬酒。爺爺眯著眼,大口大口地喝,不多時,已是醉眼惺忪。醉酒的爺爺,像個小孩兒一般,紅著臉,不顧大夥的勸,使勁端著碗往口裏灌酒,一邊喝一邊嘟囔:“我今兒個高興哪,你們全回來了。我,我要多喝幾口。”年夜飯沒完,爺爺早已經爛醉如泥。大家把爺爺架進屋裏,一個個眼睛都濕濕的。

隨著爺爺年齡的增大,身體也日益虛弱,後來心髒也有了些病狀。在醫生的建議下,爺爺無奈之下戒了酒。爺

當爺爺的酒壺塵封之後。當家裏的酒桌上沒有了爺爺的醉意和笑顏,我發現家裏的米酒喝起來,開始少了一分濃厚,多了一分清淡。我終於明白了,對米酒的渴望和珍愛,原來是因為對爺爺的牽念。爺不能喝酒了,我卻到了喝酒的年齡,參加工作不久,我也開始喝起了酒。喝酒後的我,開始懂得了酒的滋味,也明白了爺爺愛酒的原因。爺爺不喝酒,家裏釀的酒也越來越少了。而我喝的酒越多,喝酒的時間越長,對米酒的回憶也越濃。我總感覺白酒太烈,啤酒太淡,在外頭喝的種種酒,遠不及老家米酒來得濃鬱和香醇。偶爾也能喝幾回酒廠生產的米酒,卻總喝不出老家米酒那番沁人心脾的甜美。於是,我愈加渴望過年,渴望年夜飯桌上,那一碗誘人的米酒。

我對老家米酒真正的理解,其實是在爺爺戒酒之後。當爺爺的酒壺塵封之後,當家裏的酒桌上沒有了爺爺的醉意和笑顏,我發現家裏的米酒喝起來,開始少了一分濃厚,多了一分清淡。我終於明白了,對米酒的渴望和珍愛,原來是因為對爺爺的牽念。米酒這東西,也是有感情的。

爺爺是不能再喝酒了,但對米酒那份情是永遠不能驅散的。希望不喝酒的爺爺能常有夢,夢裏是那米酒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