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佚名

寫下這個很普通的題目,也把我的心門緩緩地打開了。她在我的記憶裏,僅限於我10歲以前在家裏時的印象,但有時候一想起她來,我卻禁不住淚流滿麵。

她是我同父異母的姐姐。19世紀80年代,作為長子的父親單身一人從老家遂寧出來闖成都,從做學徒開始,竟然創下了一份不算小的家業。小時候,家裏內堂屋神龕右側的一張小桌上,供奉著一位婦女的半身像,我們呼為“陳家媽”,就是我父親的前妻。她留下了兩兒一女後,去世了。憑心而論,我的同父異母的兩個哥哥和一個姐姐,對他們的一群同父異母的弟妹(我母親生育了我們十個,隻有最小的弟弟夭折了),是非常好的。大哥把父業撐持下來了,讓弟妹們生活無憂,還盡可能地都上了學;而我的大姐則把她的全部心血用在照顧弟妹們的生活上了。

她有名字,但我似乎沒有聽見誰喊過。大人們叫她“胖子”,弟妹們叫她“大姐”,侄輩們則叫她“太娘”。我們全家十幾口人,加上店鋪裏的店員,二十幾個人的吃飯全由她操心。她無需出門去買,有人替她買回來;她也無需事事親自動手,挑水、掌灶好像都雇了傭工。可是該她動腦筋的地方似乎也不少:每月初一、十五是全家吃肉的日子;這一群弟妹侄兒中,誰過生日了,該煮兩個雞蛋;節氣到了,該給每人備下一份什麽食品……到了夏天,她就把我們一群小家夥剝得精光,一個個地按進大盆裏搓洗得白生生的。我的印象中,隻有夏天的晚上,她才拿上蒲扇,坐在後院的地壩上,一會兒傳來一聲“啪”,蒲扇重重地打在她胖胖的大腿上。

如果僅此而已,大姐給我的印象仍然是淡淡的。使我淚流滿麵的,是她的死。

父親去世以後,母親實行“大帶小”的政策,成年的兄姊把未成年的弟妹帶出去讀書。我就是這樣,在不滿十歲的時候被帶離家的。我注意到大姐時,已經是解放過後了。那一年,我回家不見大姐了,我問侄兒,他說她病在鄉下一個農家了。我已經預感到不是好事,就和侄兒偷偷去看她。到了一戶人家,不見一個人影,隻有大姐躺在**,用蚊帳罩著。我也傻,竟沒有拉開蚊帳和她說幾句話,隻是站在那裏回答了她幾句話,然後就走了。等我下一年再回去時,她已經死了。可是這麽大的事情,全家沒有一個人提起,竟然像沒有過這個人一樣。

等我長大了,我才慢慢了解,那時她是去鄉下生小孩兒的。我們家曾有一個生意人借住,姓王,和我家是啥關係,我至今不明白。他就是這個小孩兒的父親。他在老家有妻室,大姐應該知道啊!他們沒有啥事情需要接觸,又怎麽會來往,並有了小孩兒呢?我家的房子很多,大姐帶我們住裏院,屋子太深,我們一個人都不敢進去,他們又是怎麽來往的呢?在大人們看來,也許這是醜事,當然就誰也不說了。但是,我的大姐啊,難道是你的錯嗎?

就算不興自由戀愛吧,也該把你嫁出去啊!我們家沒有錢嗎?沒有地位嗎?你又不醜、又不笨,心地好、又健康。在弟妹們進學堂,上省城,都風風光光的時候,把你拴在家裏,拴在油鹽柴米上,難道有絲毫的道理嗎?你的天地那麽狹小,幾乎沒有選擇的餘地。你作了錯誤的選擇,能怪你嗎?當然,直到母親去世,我也不敢問。因此,也說不清誰該對大姐的選擇不妥負責。但是我要為大姐呼喊的是,你沒有錯啊!

直到前不久,我才又聽侄兒說,大姐是在一個早上出走的。她趁天還不大亮,收拾了幾樣自己的衣服,下了一扇鋪板,就一個人走了。大姐啊,你流淚了嗎?我可是淚流滿麵了啊!你就這樣離開了你辛苦了一生的家?離開了你帶著長大的弟妹?就算有天大的錯誤,也該把你留在家裏啊!瑞玨被逼到鄉下去生孩子,還有覺新去看她。你呢?誰來看過你?我這個不懂事的弟弟來了,卻沒有看你一眼啊!你隻不過要追求你作為女人的幸福和做母親的權利,為什麽竟成了孤魂野鬼呢?

在我們家裏,似乎有一個不成文的規矩,就是沒有人提起你。但是卻不可能沒有人不想到你。今天,我又為你灑下了無盡的淚水。其實,你的弟妹,哪一個又忘記了你呢?我沒有做出任何紀念你的行動,但是,大姐啊,我心裏永遠有著我的大姐啊!

在弟妹們進學堂,上省城,都風風光光的時候,把你拴在家裏,拴在油鹽柴米上,難道有絲毫的道理嗎?你的天地那麽狹小,幾乎沒有選擇的餘地。你作了錯誤的選擇,能怪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