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佚名
又是暮春時節,落花紛紛。外婆就在5年前的這個季節去而不返。
五年的思念沉甸甸,於每一個寂靜的夜晚緩緩浮升……
外婆一生坎坷,少小家貧,無力撫養,被迫做了童養媳,整日勞作,卻食不果腹。後來不知怎麽嫁了另一家,婚後不久就被休棄,隻因為不生育。再嫁,這家的主婦病故,留下年幼的一子一女。外婆視其為歸宿,辛苦操勞30年,給兒子娶了媳婦,又嫁了女兒,不料丈夫接著撒手歸西。50歲,外婆被迫第三次嫁人,她嫁的人便是我的外公。
深藏起心中的悲苦,忍受著兩個舅母的冷言冷語,外婆再一次從零開始。
我在出生後40天嵌入外婆的生活。據說外婆抱回我後,因為我瘦小得異乎尋常,人人見了都斷定養不活,都說這麽個老鼠一樣大小的東西哪能成活?扔了喂狗吧!父母大概也認為不值得給我浪費奶粉,任我自生自滅。外婆怎樣將我養大,我想都沒有想過,耳熟能詳的是年少時村人的驚歎:“那麽個小不點居然成活了!”多年以後,上了大學的我假期去探望外婆時,村人仍在感歎外婆創造的奇跡,末了仍不忘叮囑一句:“不可忘恩!”
懵懂的我哪裏能領會其中的甘苦,聽得多了,甚至有些心煩。直到我產後無乳,夜夜不得安睡,那個漫長的冬天,日子勞累得不堪回首,我始想及外婆撫育我的艱難。
兒時的記憶裏,外婆的大衣襟裏隨時為我兜著解饞的東西:一個桃子、半塊紅薯……隻等我放學後享用。外婆從不舍得打我,也不容許他人傷及。8歲時因貪玩,父親給了我一巴掌,外婆流著心疼的淚水大大地發了脾氣,父親從此放任我自流。
弟妹在斷奶後也相繼被送至外婆家,外婆已難以平均分配她的愛,弟妹頗怪怨外婆厚我薄彼、偏心眼。偏偏小妹7歲上夭折,母親對此耿耿於懷。
11歲的那個冬日,我淚眼婆娑地跟在父親身後,一步一回頭離開了在寒風中仰首翹望的外婆,極不情願地回到生身父母身邊,做了父母家的客人。拘拘謹謹,小小心心,生分之極。每一個假日,我回到外婆身邊,才能找回久違的自在與輕鬆。
初中、高中、大學,我在外婆的視線中越走越遠。父母舒適明亮的樓房鮮明地對比著外婆黯淡陳舊的老屋。逢假日去看外婆的我,再也不願留宿了,而外婆依然在我一邁進門就滿懷期待地問:“不走了吧?住一夜吧?”後來縱使我想住一宿也身不由己了,外婆卻也不再問了。
12年前,與外婆相依為命的外公猝然離世,外婆該是怎樣的哀傷與無助。母親對千裏之外的我隱瞞了消息。我在南方耀眼的陽光下快樂著,渾然不覺。
從那以後外婆迅速衰老下去,一向康健的身體日漸不濟。這期間,我畢業、成家、生子,永久地居住於他鄉,已無暇顧及外婆,徒有牽掛。
外婆住在母親家,給上學的小弟做飯。母親脾氣暴躁,有時出言不遜,自尊的外婆即決然離去。逢上這樣的場麵,我為外婆難過,又不敢公然冒犯母親,隻有追上外婆送一程。淒楚的外婆,無奈的我,一老一少,辛酸一路。我在心裏暗暗發誓:等我有了房子,一定將外婆接去侍奉。
房子尚且遙遙無期,外婆卻已躺倒在床。一息僅存、遊離於生死之間的外婆遲遲合不上眼,母親推想外婆是想見我一麵,我匆匆趕去。
多年來的擔心矗立眼前。這個形容枯槁、穿戴停當、行將就木的人怎會是我親和的外婆?
“你來幹啥?孩子咋辦?”淚水奪眶而出,我哽咽不能成聲,陣陣心痛。外婆啊,此時此刻,你仍在為我著想,而我又為你做了些什麽?隻會給你留下幾張輕飄飄的紙幣,而這號稱萬能的紙幣於你無異於廢紙一張。在那閉塞落後的小山村,它換不來熱騰騰的飯食。而你需要的是有人為你調煤生火、擔水做飯、做伴解悶。可是這些年,我隻是無奈地牽掛著你的寂寞與無助。
最痛心的是,大舅直埋怨你的遲遲不去耽誤了他的農活,母親竟也在一旁幫腔。嗚呼!外婆!我的外婆呀!
寂靜的夜晚,我一遍遍相遇久別的外婆:依然是送別,依然是在風中站成一尊雕像,依依的目光長長地追隨我,看我走過另一院門,看我邁上小坡,看我漸走漸遠。
第二天,外婆去了另一個世界。
這世上最愛我、我最牽掛的人就在這百花盛開的春日永遠地凋零了。冰涼的淚水潸潸而下,童年的溫馨再向何處追尋?年歲漸增,更深的歉疚潮水般一浪一浪擊痛我,想我如不上大學,在農村終了一生。外婆便會安度晚年。外婆是高興我的出息還是歎息我的出息?外婆失望過嗎?我一遍遍揣想外婆的心理,鬱結難釋。
寂靜的夜晚,我一遍遍相遇久別的外婆:依然是送別,依然是在風中站成一尊雕像,依依的目光長長地追隨我,看我走過另一院門,看我邁上小坡,看我漸走漸遠。我就這樣牽著外婆的目光一步步離去,不敢回頭。直到上了坡頂,才敢駐足回身,悵望腳下那一片滿浸著離愁別緒的灰色屋頂。
一回回夢裏凝望,一回回淚濕眼眶。這一幕已鐫刻為心底永恒的照片,清晰如在昨日。
外婆啊,生前我不曾回報滴水於你,而今也隻能和著淚水寫下我的愛與疚。“子欲養而親不待”,當我明白了愛的時候,愛已離我遠去。唯將終夜長開眼,聊報十年養育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