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政府提供給醫療組的經費有限,快捷賓館的床睡起來也並不舒服。

黎京棠結束了一天工作,躺下剛睡著一會兒,床頭櫃上的手機又嗡嗡震動起來。

響了多聲這才接起。

“喂?”

沈明瀚聽得她嗓音有些輕懶:“你正在睡覺?”

“嗯。”

沈明瀚沉默一下:“既然吵醒了你,那我掛了也沒什麽意義,我長話短說,你什麽時候回來?”

黎京棠猜測,沈明瀚還在等著她兌現承諾。

雖然黎京棠曾經答應過,可不知怎麽的,隻要一想起今後要和沈明瀚睡一張床就生理性厭惡:“這幾天醫療隊正在準備收尾,我還不太確定。”

沈明瀚又道:“今天我爸出院,回來之前他曾提起過,要和你一起回南城拜訪一下你的父母,順便請個婚期。”

“行。”

黎京棠猶豫一會兒又答應:“回去之後我可能要放幾天假,到時候我和我爸媽溝通下。”

“那你具體什麽時間回……”

沈明瀚還想問詳細時間,電話就被她掛斷了。

做一線的臨床醫生極其辛苦,沈明瀚也不是不能理解,盡管黎京棠不想詳說,但他在這個圈子裏混了這麽久,還是有自己的門路。

“喂?”沈明瀚給另一位朋友打電話。

“幫我查一下,人民醫院支援明巒縣的醫療隊何時返程?”

……

支援工作圓滿結束,周日晚上,縣政府的和縣醫院的同誌以私下會麵的方式請京市的督導組和醫療組吃飯。

衛健委、醫政處、應急辦和韓院長幾人都是主要宴請對象,黎京棠和其餘幾十名同事分布在隔壁幾個包間吃飯。

剛和鍾雯見麵,兩人沒聊了一會兒,就被韓院長叫過去。

“這是我們醫院心外最有潛力的醫生,第一次就能在規定時間裏以超高標準完成二尖瓣修複手術,假以時日,這類手術速度在她手中還能再提快半個小時。”

“哦?是嗎?”

衛健委的王處長和醫政處幾個領導打量她,有些刮目相看:“有些規培醫生,上這類手術時手還是抖的,可見平時下過苦功夫。”

“這幾位是王處長、宋處長、程主任。”

韓院長向黎京棠介紹的領導有很多,但其實最主要介紹的還是那位王處長。

CMC大賽裏,衛健委裏分管醫政、科教的領導雖不直接上台評手術操作,但會以官方領導監督的身份出現在組委會和嘉賓席。

評委會主席、評審團那裏也很能說得上話。

黎京棠秒懂,不卑不亢地同幾位領導禮貌致意。

這桌上恰好還有一個最末席的空位,韓院長讓她落座,黎京棠雖然拘謹但也應了。

接下來他們談論的話題就很無聊了,無非就是關於此次公共衛生應急事件的坍塌起源、處置過程和結果預計。

黎京棠隻是做好小輩的分內工作,殷勤地端茶倒水。

宴席結束,縣政府的同誌派了幾個科員開著私家車將領導們送回下榻酒店。

其中那個程主任和韓院長最是熟悉,喝了酒意猶未盡,挽著韓院長的手,來到旋轉門外的僻靜處,打聽道:“你方才介紹那個年輕的女醫生,可是你徒弟?”

韓院長喝了些酒,回答得滴水不漏:“我們醫院許多醫生都是我徒弟,但凡是天資好的,又肯努力上進的,我都會拉他們一把。”

此時,黎京棠也剛退了席,找到鍾雯,兩人一起並肩出來。

程主任不懷好意的目光在黎京棠纖薄的背影上來回瞄著,笑道:“今年CMC的評委會名單還沒出來,但阜外醫院和中山醫院那幾個醫學泰鬥和教授我都很熟悉,總不過是他們幾個,你問問她,願不願意?”

韓院長瞳孔震爍,幾秒鍾後又恢複如常:“程主任的好意我心領了,可我這個學生愚鈍,隻鍾愛臨床操作,不懂那些東西。”

程主任心照不宣,朝韓院長肩上拍了一下:“桃李滿天下,又何嚐不是你這個高層次人才導師的師門傳承,你可別糊塗啊?”

韓院長隻裝作聽不懂:“她還小呢,有男朋友。”

程主任仍然道:“那又如何?學醫和交男朋友並不衝突。”

韓院長:“……”

“走吧走吧,我送你回去。”

韓院長和程主任相互勾搭著肩,將人送到督導組下榻的酒店。

督導組和醫生們的酒店規格不在一處,黎京棠和鍾雯一路走回賓館。

路上,兩人討論起那個在廢墟裏掩埋了四天的危重病人。

“誒寶子你知道嘛,那個病人身上大大小小的傷竟然有十一處,他能活下來簡直算是醫學奇跡!”

提起這個人,黎京棠心中痛到無力。

“他的傷情雖然嚴重,但未涉及心肺、大血管、脊髓和顱腦,治愈後雖能活下來,但終身殘疾是一定的了,已經不可能恢複到正常人。”

“殺千刀的工地老板!”

鍾雯暗罵一聲:“聽說這次的坍塌事故由小工頭們層層轉包,為了賺錢,偷工減料、違規趕工和工人冒險作業的事可沒少幹,更可恨的是,那些老板們連夜跑了,死傷的工人們連個賠償款都要不到。”

黎京棠長歎一口氣。

“明天早點起床,我們去看他一眼再走。”

……

次日一早,黑壓壓的烏雲在頭頂盤旋,醫療隊出發返程。

縣政府和市政府都來了領導,由於擔心下大雨,歡送儀式變得十分簡短,市政府的領導短暫致辭過後,一群人拉著橫幅拍照之後就上了車。

半小時後,新的消息推送發到謝朗手機上。

與此同時,楊珂也收到消息,夥同九州一臉振奮地衝進來:“三爺,黎小姐要回來了!”

他們兩人一同猜測,三爺的事業已經完全達到退休級別了,若不是沈老爺子不放,他這個半年假期定然會無限期延長。

那接下來就隻剩這麽一件頭等大事——把黎小姐追回來。

老板放假,楊珂也實在太想放假,腦筋一轉,出起餿主意來:

“三爺,依照慣例,醫院會給援助的醫療隊放幾天假,這幾天,您是回鶴園呢,還是去海棠一品呢?”

九州也打著小算盤:“三爺,您開邁巴赫還是巴博斯?黎小姐的跑車我已經保養過了,若您要去旅遊,我提前給保姆車上備好生活用品。”

“都給我滾回公司加班去。”

謝朗眸色極其冷淡,“盼著放假呢是麽?我給你們開年薪千萬,就是這麽敷衍我的?”

楊珂和九州膝蓋差點跪地,果然,錢難掙,屎難吃。

兩張搗蛋嬉笑的臉立刻恢複正經,楊珂正色道:“三爺,明巒縣離京市不算太遠,您何不開車去接黎小姐?”

謝朗剛洗過澡,利落的短發被浴巾來回擦著,手臂的肌肉力量感十足:“姐姐不喜我幹涉她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