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翔看著蕭望穹防備的眼神,哈哈一笑:“小蕭,吃飯本來就是很簡單的事,別想太複雜。”

“吃飯從來都不簡單,要不然,也就沒有‘鴻門宴’這個典故了。”蕭望穹笑了笑,繼續說道,“黃總不是要為我答疑解惑嗎?”

“先別急,我猜,你來綿陽這麽久,應該還沒嚐過綿陽獨具特色的菜肴吧。這家江湖飯莊依山傍水,景色獨好,祖上據說是清代禦廚,出宮後便衣錦還鄉、選址此處,傳承下許多獨門秘製的菜肴,頗具綿陽地域特質。取名江湖,也並非寓意草莽之氣,而是直抒豁達的胸襟,意為能居廟堂之高,也能處江湖之遠。”

黃翔頓了頓,意味深長地說道:“小蕭,能傳承百年的店,空有技藝遠遠不夠,沒有點壯誌、胸懷和格局,是萬萬做不到的。”

黃翔不急不緩地一邊耐心解釋,一邊隨手擰開一瓶瓶身泛黃、紅色絲帶已退去色澤的茅台:“就像這瓶茅台酒,隻有放在貴州茅台鎮這個特定的場所,20年的時光才能讓它愈久彌香!時間可以成就你,也能拖垮你,就看你待在哪裏!我是一個長期主義者,更是一個機會主義者。很多人為何創業失敗?他們深受西方世界的影響,隻知道技術的重要,卻忘了我們老祖宗早就點明了成事的關鍵: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這麽重要的指引,卻成了一般創業者最容易忽視的因素。”

黃翔說完,也不問蕭望穹喝不喝酒,緩緩抬高手臂,傾斜瓶身。

停頓半晌,才見淡黃色的酒如一條粘稠的線,準確地一頭栽進蕭望穹麵前的小酒杯,酒花翻騰,沒有一滴酒濺出杯外。

“好香!”那個中年人微閉雙眼,深吸一口氣,滿臉陶醉,緩緩吐出這兩個字。

濃鬱的酒香繞梁而上,瞬間彌漫了整個房間。

就在這時,房門被輕輕推開,一位身著灰色中山裝的年輕人端著餐盤走了進來。

“想不到這位先生對我祖上取名‘江湖’竟有這般高見,確實一語中的。”年輕人笑容滿麵,一開口,就洋溢著熱情。

“祖上姓錢,同治十三年生人,是光緒帝最喜歡的禦廚。光緒二十八年中秋夜,祖上仰望明月,情不自禁地吟誦起太白名篇: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祖上入宮前,久居綿陽山林之間。鄉人好養雞,山間鄉陌,均有土雞隨意奔走。這樣的土雞,體態雄健,肉質緊致多汁。祖上思鄉心切,突發奇想,於是以黃酒燜土雞,名曰‘太白雞’。光緒皇帝品嚐後讚不絕口,稱讚李太白為酒中仙,你這太白雞也是‘酒中鮮’!於是流傳下來。今天各位到處可見的黃燜雞,便是借鑒於此。”年輕人一邊說,一邊把餐盤中的一個白瓷燉鍋擺在了餐桌中央。

他一揭蓋,一整隻雞閉目端坐在雪白濃湯中央,膚白脂凝,吹彈可破,雞湯特有的香味在淡淡酒香的催發下,香氣入鼻,鮮氣入喉,食欲入心。

蕭望穹情不自禁地咽了一下口水。

“各位,這就是祖上傳下的太白雞,謹遵古法,未敢擅自改動絲毫,請品鑒。”年輕人微笑著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你是?”黃翔饒微笑頷首,饒有興致地看著他。

“錢氏第21代孫,錢方,現在操持這家飯莊。”錢方笑道。

“原來是錢老板!勞煩老板親自上菜,是我們榮幸了。”黃翔連忙起身,雙手抱拳,頗有些江湖之氣。

那個中年人和沈謹怔怔地望著黃翔,臉露驚訝。

他們從未見過這個談吐優雅、文質彬彬的青年還有這等粗礦的豪情。

蕭望穹暗暗發笑,他對此倒是一點兒不奇怪。

在鰭合軒的開魚儀式上,黃翔挺身而出,舉竹劍在頂尖行家麵前橫劈豎斬的場麵,豈是一句豪情能夠概括的?

隻見錢方連忙回禮:“天涯何處覓知音。剛才這位先生的一番話,醍醐灌頂,讓我突然明白了祖上取名‘江湖’的良苦用心。能上能下,能屈能伸,承載得了盛譽,笑對得了汙名。傳承之道,傳下的是精致的秘製菜品,承載的是做人的高遠德行。這太白雞,是我贈送給各位品鑒的,請慢用。”

還沒等黃翔拒絕,錢方就快步退出了包間,輕輕關上門。

“想不到黃總在美食上的造詣也如此之高!”中年人豎起了大拇指。

“小蕭,忘了給你介紹,這位是淡藍科技的CEO徐天盛,徐總。”黃翔麵無表情地看了一眼中年人,不疾不徐地介紹道。

淡藍科技!

蕭望穹的心激烈地顫抖了一下。

這個名字太熟悉了。

被海城機械研究院視作命脈的TCR-2型工業機械臂項目,就是這家公司的。

孫乾的永不敘用,自己的敗走麥城,都和這家公司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

“聽說蕭總在海城機械研究院幹過?”徐天盛似乎看穿了蕭望穹的心思,哪壺不開提哪壺。

蕭望穹點點頭。

“TCR-2型工業機械臂項目很是遺憾呐。我們本來對研究院寄予厚望,希望他們在工業機械臂上推陳出新。誰知他們自恃技術實力雄厚,不願開拓進取,總是想著啃老本,出的設計方案根本不能滿足用戶的需求。沒辦法,我們這家製造企業隻能倉促上馬,硬著頭皮頂上,把設計、研發、製造一以貫通。本來以為困難重重,誰曾想,這一路走下來,也沒想象中那般艱難。有的時候吧,成功就是爭那一口氣,逞那一時勇。”徐天盛對淡藍科技剽竊各家技術隻字不提,倒是把絕境求生渲染得冠冕堂皇。

“哼。”蕭望穹冷哼一聲。

蕭望穹如果之前沒聽到林棲鶴的闡述,這會兒可能也會被徐天盛的慷慨陳詞所感動。

“老徐,還提什麽機械研究院,都老黃曆了。告別過去,才能麵向未來。我們做的是什麽事業?那都是未來的大事業!不拘小節,無懼過去,才能無所顧忌,跑得輕快,跑得更遠。”黃翔瞥了一眼蕭望穹,朗聲說道。

“黃總從進門起,不論品菜還是說事,句句都像是點我呐。”蕭望穹轉頭直視黃翔,目光犀利,似乎在告訴黃翔,何必偽裝,我已看清真相。

黃翔毫不畏懼蕭望穹的咄咄逼人,若無其事地舉起酒杯:“哪裏。來,我敬各位一杯。難得相聚綿陽,我就祝願大家的情誼連綿悠長,事業如初生的朝陽。”

“好!”徐天盛一仰脖,一飲而盡。

沈謹斟酌了一下,不知是在評估自己的酒量,還是在埋怨徐天盛的莽撞,不過最後還是幹了。

黃翔則如古時文人一般,右手舉杯,左手輕擋,緩緩仰頭,優雅地飲盡杯中酒。

看著沈謹、徐天盛對黃翔都是一臉的恭敬,全都一飲而盡,蕭望穹隻是將酒杯放在唇邊抿了抿,就放下了。

“望穹,你怎麽……”

沈謹正想勸飲,黃翔笑著攔阻道:“這喝酒在乎隨興,太白鬥酒詩百篇,那是酒伴詩興;小蕭淺嚐輒止,那是酒隨理性。不可勉強。”

黃翔說完,指了指太白雞:“小蕭,快,趁熱嚐嚐這太白雞,時光磨礪過的東西,你能品嚐到真正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