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啟被蕭望穹的回答嗆出了一口咖啡。
“他們想讓我改進EDOG狗的運動係統,畢竟機械關節的液壓驅動不僅笨重、噪音大,響應時間也無法滿足瞬息萬變的戰場環境。在嚴酷的環境中,執行任務的機器狗需要立即對作戰命令做出響應,對戰場態勢做出判斷。”蕭望穹嚴肅地回答道。
“戰場環境、作戰命令?”陳啟心驚剛才一閃而過的念頭原來沒有錯。
“看來,他們對你還真是足夠坦誠。所以,你是知道無上動力研究四足機器人的最終目的的?”陳啟問道。
“他們怎麽可能說,我猜的。商業化?嗬嗬,就是個幌子。成本那麽高,要求的技術動作那麽複雜,隻可能有一個用途,軍事化。”蕭望穹語氣肯定。
陳啟沉默不語,內心卻風起雲湧。
他完全沒想到,M國早已看到了機器人作戰的美好……不,殘酷的前景。
“在我看來,新型戰爭樣式即將到來,無人作戰平台將大放異彩!科幻電影裏的場景,將在現實中上演。”蕭望穹平靜地說道。
“所以,你幫助他們了?”陳啟不無擔心地問道。
“在我拒絕時,他們向我含蓄又坦誠地透露了公司的軍方背景……哈哈,在我看來那並不是坦誠,而是一種威脅。背景不值得仰慕,因為它很多時候都是用來背刺你的。你看,我這不是五次被拒?”蕭望穹笑得很開心。
陳啟這才長舒一口氣,看來眼前的這個年輕人頭腦非常清醒。
“不過,我還是難以拒絕他們邀我入夥的建議。畢竟,能向先驅者討教的機會不多。”
蕭望穹的話讓陳啟的心情跌宕起伏。
“我要的是反製!不是反轉!”陳啟在心中怒吼。
“所以,你的投名狀是?”
“將EDOG狗的液壓電機做了一點小小的改進,困擾他們很久的噪音問題得到了徹底解決,聽說還為此申請了專利。”
“聽說?”
“這也是我憤然辭職的誘因。”
蕭望穹又笑了起來。
笑容並不苦澀,甚至還有些甜。
陳啟迷糊了,假笑沒辦法做到這種甜度……
一個人的成果被別人剽竊,還是以專利的形式被掠奪,不拚命也得拚刺刀吧。
拚多多還知道搖人砍一刀呢。
陳啟看蕭望穹的眼神,像是在看晚清政府、慈禧太後。
“可是在你臉上,我看不到一絲憤然……倒滿是欣然。”
“落後的技術,給他們又何妨!”“蕭太後”的語氣,充滿了晚清政府“天朝上國”的優越感。
“落後的技術?”
陳啟的心再一次被蕭望穹從低穀拋向雲霄。
他深感再這麽來幾次,撤僑都沒撤出心理陰影,在這兒被拋投出了心理投影……
“他研究的不是機器人,是極氣人吧。”陳啟腹誹道。
“技術細節我就不說了,說了你也不懂。你隻要知道,路選錯了,走得越遠,錯得越多,我隻是送他們一程而已,他們可能很難回頭了,哈哈哈。”蕭望穹最後說道。
“選錯路,會成為先驅者?”陳啟滿腹疑問。
“先驅者,往往會選錯路。”
“所以,你是另辟蹊徑?”
“蹊徑通幽。”
話到這兒,已經不必再多說什麽。
蕭望穹看起來不想在技術上對牛彈琴,而陳啟也不想俯首甘為聽琴牛。
陳啟重新把話題拉回到自己擅長的領域,也是蕭望穹目前急需解決的問題:“既然被拒,為什麽不想著尋求駐美使館的幫助?”
“我想先依靠自己鬥智鬥勇,錢學森先生一開始不也是這樣?我的處境比他好太多。”
“你這是向泰鬥致敬?”
“我是想向泰鬥致歉:對不起,我將超越你。當年,M國海軍將領說,錢學森先生一人能抵五個師。我自認為,我能抵五個軍。”此刻的蕭望穹,正眼望蒼穹,狂出天際。
“原來,蕭望穹的話不僅能把我送入雲霄,還能把他送入太空。”陳啟看著眼前躊躇滿誌的“科學巨匠”,在心裏暗自好笑,“真是一點兒也不科學的巨強。”
陳啟看了看表,離登機隻剩不到一個小時,
於是,他匆匆起身,笑著說道:“時間來不及了,我得走了,小蕭,祝你得償所願。”
蕭望穹終於從憧憬中回過神來,臉上又恢複了局促不安:“大哥,希望沒影響你的航程。”
“可以留個電話嗎?出門在外,需要朋友。”陳啟掏出手機。
“當然。”蕭望穹也慌忙掏出手機。
兩人互留電話。
就在陳啟轉身離開之時,蕭望穹有些惶恐地叫住他:“大哥,還沒問你是做什麽的。”
“我?”陳啟笑了笑,略一思忖,“引渡人。”
“引渡人?”
蕭望穹還在發愣之際,陳啟已經揮了揮手,走進了安檢區。
第二天,陳啟早早來到辦公室,打開電腦,輸入蕭望穹的身份信息。
昨天在查看蕭望穹護照的時候,陳啟已經牢牢記住了護照上的關鍵信息。
陳啟看向屏幕的表情,比昨天看蕭望穹還要驚訝。
“什麽?竟然還隻是在校的碩士研究生?!”
“我還以為是哪所名校,本科竟然是一所極其普通的民辦高校!”
屏幕上顯示的信息並不多,但足以讓陳啟驚掉下巴。
“都說高手在民間,也沒說高手在民辦啊。”陳啟感歎道,“看來蕭望穹並沒有謙虛,沒有名校光環,他的確是世俗意義上的失敗者。可是,這樣的失敗者,卻得到了M國盛情邀請、不願輕易放走的青睞……到底,是哪兒出了問題?”
陳啟的眼前,又浮現出蕭望穹的身影。
一個謹慎又張狂、隨性又堅定、惶恐又勇敢的矛盾結合體。
陳啟還想再找點有光蕭望穹的資料,可惜,搜索後一片空白,連重名的都沒有。
“有點兒意思。一個名不見經傳的人,M國又是如何做到遠程精確打擊、掘地三尺,從我們的眼皮子底下挖出他的?這樣的人,竟在國內沒有濺起過一滴小水花?”
看來發達國家的“發達”二字,既有發展,更有通達。
陳啟在辦公桌前沉思片刻,猛地點擊鼠標,打印機發出嘯叫,吐出印滿字符的紙張。
陳啟開始往公文包裏裝東西,把剛剛打好的紙張小心翼翼地放了進去,然後騰然起身,從衣服架上抓起一件外套,拎起公文包走出門去,輕輕鎖上了房門。
“參讚先生,今天,我還得去一趟海瑟城!”
駐M國使館參讚王海波從文件堆裏抬起頭,黑框眼鏡的鏡片,折射出他精明。
“怎麽,那個工程師的事還沒處理完?”王海波摘下眼鏡,笑臉盈盈地看著陳啟,“是遇到什麽困難了嗎?”
王海波在駐M國大使館已經工作五個年頭了,是一個外交經驗非常豐富,對人也極其友善的人。
“沒什麽困難,隻是那家公司說,還有一些手續需要我簽字補全……另外,那個工程師也想找我談談,可能有什麽新的想法。”陳啟低下頭,不敢看王海波灼灼有神的眼睛,害怕露餡。
“生物醫療是國內急需的產業,尖端人才不多。那位工程師沒必要在這裏委曲求全,完全可以回去大展宏圖。趕緊去,人在受到誣陷和挫折的時候,才會考慮退路。”王海波笑道。
“人在遭遇挫折時,埋怨總是多過抗爭。而埋怨的順序永遠是老天不公、對方瞎眼、時運不濟,然後得過且過。隻有在沒有路的時候,才會考慮退路。”陳啟心道。
“那……”陳啟轉身走到門口,忽然停住腳步,躊躇片刻,還是回頭問道,“那機器人產業呢?”
“機器人?”王海波愣了一下,他完全沒想到陳啟會問這樣一個問題。
“太超前了吧。”王海波斟酌了一下語言,“高科技產業就像生孩子,早了早產,孱弱無力;晚了難產,胎死腹中。一定要生逢其時。這機器人吧,現在還隻能歸於科幻產業。”
待陳啟離開辦公室後,王海波走到窗前,打開窗戶。
春風微涼,吹起了他桌上的台曆。
2016年的春天,機器人的外殼,比料峭的春風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