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這消息都傳得人盡皆知了,潘泊生想要卓香琪母子的命,讓我中秋之前拿童家最值錢的東西去青州找他,不然叫我童家絕後,至於這最值錢的東西是什麽,讓我老頭子自己掂量著辦,別裝蒜。”
童柏年搖了搖頭,靠在搖椅上,抱怨道:“現在的年輕人還真是一點也沒有君子之風。”
林二春詫異的問道:“最值錢的東西?”
這幾年覬覦童氏財富的人不在少數,態度好的想方設法的討好童柏年,態度差點的明搶的也有,別說童柏年了,就是林二春都已經見怪不怪。
所以能夠讓童柏年都動氣的東西,肯定不是金銀珠寶。
可除了這些,童家還能夠有什麽讓人動心的?
林二春摸了摸脖子上的那塊雞心石。
那次沉船事件之後,她就將這塊石頭還給了童家,童柏年在一年多後見到她,看在阿旋的麵子上,還是將她狠狠的訓了一頓,之後還是將東西給她了,並言明不會再有第二次。
林二春這才知道,這塊石頭叫聚靈石,是童觀止的母親帶來的嫁妝,童柏年視之如命,能夠讓童觀止給她,可見是真的認可她的。
童觀止的母親、自己的婆婆袁氏是什麽樣的人,是什麽來曆,童觀止知道的也不比林二春多,他出生之後沒多久袁氏就去世了。
童柏年二十二歲就成了鰥夫,此後獨自撫養童觀止長大,到如今已經過了二十六年的和尚生活了,身邊連個伺候的女人都沒有,絕對是真和尚。也足見老爺子對已故婆母的感情。
不過,童柏年卻很少跟童觀止提及袁氏,可以說,林二春和童觀止二人都是通過童柏年給他們的那些袁氏留下的遺物,才對袁氏有點兒了解。
有一點很奇怪,袁氏死後被童柏年安葬在嘉興城外,並未入童家祖墳,林二春曾問過童觀止,他說這是他母親自己要求的,具體是什麽原因,老爺子不曾跟他說過。
這聚靈石的來曆也就到神秘的袁氏為止,至於最初從哪裏來的已經不可考。
童柏年說這石頭有招魂凝魄的作用,不過如何使用他也不清楚,是不是真的有這樣神奇的作用,究竟能不能百試百靈?
童柏年說得含糊其辭:“也要看緣分吧。”
聚魂,聽起來也挺玄妙的,玄歸玄,可大千世界,本就無奇不有。
更何況,林二春還親身體會過聚靈石的作用,她能重活一世也是托了這塊石頭的福。
在她看來,這聚靈石絕對是遠超童氏所有財富的大寶貝,隻是,還得有個前提——如果知道如何使用的話。不然,也就隻是個掛在她脖子上的裝飾罷了。
這樣神秘的家傳寶貝,林二春一直十分謹慎,怕被人察覺有異樣,她塞在衣領之下,平常碰都不敢多碰啊,可居然還是被外人知曉了。
她想,如果消息是更早之前透露出去的,那肯定會比如今更不得安寧。她隻當是最近才走漏了風聲,可是家裏就這麽幾個人,之前童柏年還在外麵奔走,做出兒子死了淒苦報複的模樣,可如今也都好好的待在這小鎮上,鎮子裏也沒有什麽可疑之人。
她詫異的問童柏年:“爹,是雞心石嗎?他們知道有這個雞心石的存在啊?”
童柏年嗯了聲,看著童觀止,林二春也去看童觀止,頓時才反應過來另一條信息,問:“顧淩波早就知道這聚靈石嗎?”
幾年前林二春就因為顧淩波已經生過氣了,童觀止當時還說要跟她解釋,可那是她被他折磨得根本不想聽,再後來,就被他用別的事情給岔過去了!之後接二連三的發生了許多事情,她也認定了顧淩波是白洛川的心上人,原本以為童觀止跟這個女人沒有關係,可對方居然知道聚靈石。
童觀止說過這是他娘給兒媳婦的。
那顧淩波為什麽會知道?
他們曾經已經進展到這個地步了?!
林二春的確是有點心裏不舒服,不過要說是生氣卻也談不上。
她相信眼下在童觀止心裏,就算自己不是最重要的,可也絕對不會有女人能越過自己去,這點兒自信她還是有的。
可自信歸自信,但,前女友對現任來說,怎麽都是一根刺。
林二春目光森森。
童柏年掃了她一眼,靠在搖椅上,邊晃邊道:“她應該是知道一些的,你不知道,當年還是這小子第一次動心,那時......”
童觀止先無奈的打斷他親爹:“爹,顧淩波知道的不多,也不是我告訴她的,顧家是怎麽有所耳聞,你不說我也不清楚,而且她根本就不清楚究竟是什麽,她也沒有見過,你故意這麽讓你兒媳婦跟我鬧,有意思嗎?”
話是對童柏年說的,卻是在跟林二春解釋。
童柏年半眯著眼睛哼了聲:“有意思。”
童觀止真是服了這老狐狸了。
那就無話可說了。
童觀止又笑著安慰林二春,“二丫,釀酒的溫度過高了就會變酸了,成了醋,你的眼神真是太燙人了,這是吃醋了?”
林二春盯著他好一會,童觀止正要再說點什麽,她麵無表情的收回了視線,晃晃悠悠坐在一邊的椅子上了,問童柏年,
“顧小姐她既然早就知道有寶貝的存在,怎麽現在才突然行動?當年唾手可得的東西她不要,現在公然綁了卓香琪和孩子,就不怕卓家人報複?”
林二春還記得卓香琪跟她說的,他們卓家也是後台很硬的。
這幾年林二春也是走南闖北去過不少地方,而且她名下還有個鏢局,幾年來也成立了不少分號,也算是涉足江湖了,多少也知道一些江湖消息,比如潘泊生和顧淩波,她就知道點兒。
他們本來是盤踞青州的水匪,這幾年別的匪寇放飛自我的時候,他們在致力於洗白,如今在運河上跑船貨運也很有名氣,那潘泊生還是青州府漕運司掛了個公職,名麵上也算是公門中人。
做出公然綁架卓香琪的事情,還敢鬧得人盡皆知,實在是匪夷所思。
童觀止巴巴的望著林二春,解釋:“沒有唾手可得。”
林二春沒理會他,猜測道:“會不會是因為顧小姐出了什麽事才急需要用?不然就憑她以前跟童大爺的感情,也沒必要公然逼迫您,找您借用應該也是成的吧。”
童觀止扶額。
童柏年哼了聲,白了林二春一眼,“你以為我們老童家是開善堂的,誰來借都得給啊?”
林二春悻悻的摸了摸下巴,與有榮焉的衝童柏年笑笑,“爹說的是,您老將顧小姐掛在嘴上懟我,這別人家的孩子再好,自家的再差,那也不換,是不是?”
童柏年失笑道:“越發的沒臉沒皮不害臊了。”
林二春才不在意這種小抱怨,又問:“卓七小姐的兒子是童家子孫這件事又是誰傳出來的啊?萬一消息有誤,那顧小姐和潘泊生的威脅豈不是毫無意義?”
她覺得應該不是卓香琪自己,她再天真應當也知道,如今公然宣布跟童家扯上關係,風險是極大的。
童觀止接連被酸,突然長歎了一聲,“怎麽會萬一消息有誤呢。”
歎完,他一副要笑不笑的樣子坐在林二春旁邊,隻看著她,不再說話了。
童柏年橫了他一眼,道:“誰傳的還不確定,不過,可以肯定的是,香琪和那個孩子被人抓了,她也沒有否認過,不然別人抓她做什麽。”
幾年前,童柏年還收到過他的老友卓博遠轉交給寒山寺方丈的一封信,在信中說是對童家的遭遇沒辦法,讓他節哀順變,保重身體,說不定會有意外的驚喜等著他。
當時童柏年不明白驚喜是什麽,現在倒是明白了,敢情卓家一家子都當卓香琪的那個孩子是他孫子。
童柏年也有些頭疼,這叫什麽事?憑白多個孫子這件事,就像是黃泥巴掉進褲襠裏,怎麽都說不清楚了。
要不是被賴著的人是他很了解的親生兒子,他也差點都信了,不然別人好端端的姑娘家故意賴著他一個“已死之人”,童家還麻煩纏身,她圖什麽呢?
說卓香琪情深意重?
他還真是誇不出口。
童觀止則是鬱悶的站了起來,他爹尚且如此,何況是他啊。
他又不好挑出來反駁,力證清白,可也不能這麽憑白被誣賴,擔了這個風流的名聲。
明明他才是受害者,可他親爹和親媳婦,這兩翁媳同仇敵愾的排斥他,好像他真的做了什麽,好像他是個上門女婿,這時候插什麽話都是錯的。
他走來走去,晃得人越發暈得厲害,林二春垂下頭看著地麵。
她還真是不明白了,在卓家別院的那天晚上,東方承朔和卓香琪二人,難道就不知道睡的人是誰?
卓香琪一口咬定是童觀止,那......
“東方承朔呢?他有沒有收到這個消息?將消息告訴他,讓他去處理就行了吧,以他的身體情況,能有個兒子,他一定會重視。”
童柏年聞言哼哼哼笑了幾聲,“香琪一口咬定是觀止的兒子,丫頭,你覺得東方承朔能相信那是自己的孩子嗎?”
林二春拖著下巴,這就真的尷尬了。
東方承朔會相信才怪,就算是他知道那天晚上是跟卓香琪春風一度,以他的性子,他也不會去信,何況如今鬧得人盡皆知,卓香琪都不承認,他會巴巴的跑過去認兒子?
除非林二春去跟東方承朔和卓香琪對質,將他倆都戳穿了,可,她又不傻,幹啥要自己給自己添堵呢,要是東方承朔知道自己算計他,隻怕還得來逼死她一回吧?
誤會就誤會吧。
卓香琪母子倆雖然可憐,可這件事情也煩不到她,跟他們沒什麽實質上的利害關係,就是完全不理睬也不會有任何損失,嚴格說起來也是卓香琪自作自受,當初如果她不想害人,也不會害到她自己。
林二春唯一擔心的就是童柏年,她這公爹很重感情,他跟卓博遠是老友,要是卓香琪母子真有什麽事,他估計也不好麵對老友。
可惜這時代沒有辦法驗DNA。
不知道公爹會怎麽做?
硬碰硬將人給搶出來?萬一對方狗急跳牆,將知道的關於聚靈石的消息抖出去,那可糟了。估計就算說童觀止死了,也會有人去掘墳。
“那爹您打算怎麽辦?卓家要是有法子解決,這件事也不會讓您生煩了。如果什麽都不做,卓七小姐跟那個孩子真的會有危險嗎?”
童柏年煩躁的閉上了眼睛,揮了揮手,“離中秋還有兩個多月,慢慢想法子吧。你們下去吧,一個在這晃得我心煩,一個問的我頭疼,都是不省心的。”
被趕了,林二春施施然從屋裏出來。
這個鍾點,她打算回去晌歇一會,方才在酒窖裏隻喝了一點點酒,已經有點上頭了,暈乎乎的正好睡覺。
童觀止跟她並肩走,笑問:“二丫剛才真吃醋了?”陰陽怪氣的刺了他好幾次了。
夫妻四年多,除了最初時候的那次波折將一切都打亂了,自從阿旋出生之後夫妻關係又開始平順起來,期間有甜蜜,有摩擦,也有各自的妥協和磨合,到如今趨於穩定。
穩定的不隻是夫妻關係,還有她,這還是那回在沉船事件之後,童觀止頭回再次感覺到她對他的情緒上有波瀾。這種波瀾並非他故意惹她喜怒哀樂情緒變化中的任何一種,當事人能感受的格外清楚,卻隻可以為不能言傳。
她果然還是很在乎他的,因為在乎,所以一點點的瑕疵也讓她受不了,竟然會因為那點陳年舊事而吃醋,還真傻呀。
這感覺還真......爽啊!
林二春道:“鮮花能引來蝴蝶,牛糞能引來蒼蠅,這話還真是沒說錯,瞧瞧跟你有關係的那兩個女人,一個你喜歡的吧,想要搶你東西,一個喜歡你的吧......”
童觀止笑得越發開懷,“二丫,原來在你心目中我們倆就是鮮花和牛糞啊?這個比方雖然不太好聽,不過,你也清楚,比起蝴蝶,鮮花更需要牛糞,那些蝴蝶可不能跟你比。”
林二春頓足,拿胳膊肘懟他,“你才是牛糞,引來的都是蒼蠅!”
童觀止捏住她手,“二丫,你怎麽能說自己是蒼蠅呢。”
林二春深呼吸了一次:“童觀止,你見過牛糞會追著蒼蠅跑嗎?我們倆是不是你先追著我的?”
“嗯,是,那我是蒼蠅?我現在可以吃點兒牛......”
“......童觀止,你真是夠了!”要不是這四年都跟他生活在一起,幾乎沒有分開的時候,她真懷疑他究竟經曆了什麽,才讓他變成了如今這樣。
明明最初認識的時候,他還是淡淡的君子風。林二春絕不承認,是自己影響的他,她雖然也口沒遮攔,但有些話卻沒有他說的如此自然!
童觀止笑著揉揉她頭。
“你別想繼續裝蒜。”林二春道:“你明知道她知情,也沒有任何防備是不是?還真夠信任她的。你活著的時候人家顧小姐還真就保守秘密了,也算是對得住你,換成是我,說不定早就按捺不住了。”
她語氣酸得冒泡,童觀止趁她不備,直接先摟再抗,將人扛在肩膀上,大步朝他們的房間去。
林二春毫無防備,等頭暈得更厲害的時候,她人已經都倒過來了,大怒:“你放我下來!”
放自然會放,不過,一直到關上門,到了床邊,童觀止才將她放下來。
她小氣扒拉的刺他,他突然動了情,這是自己的親媳婦,自然也不必辛苦忍著了。
“顧淩波那裏,你有消息嗎?她為什麽突然要......”事後,林二春還是念念不忘。
等她得到消息弄清楚這些疑問的時候,已經是七月末了。
從播州出發,到青州的時候,正好暑氣漸退,秋高氣爽。
青州韓莊湖口碼頭附近有一處前朝點兵台,早已經廢棄了,隻亂七八糟堆放著一些木箱子,是貨船卸貨的臨時堆放處,平日裏除了卸貨的船夫力工,和貨主商戶,少有人會過來。
中秋這日,點兵台上的貨物被挪開了,四周卻多了不少人,河麵上也停了不少的船隻。
大家都在等著潘泊生和童柏年的出現。
從潘泊生擄走卓香琪母子,卓家就告官了,官府過來捉拿潘泊生的時候,他已經帶著卓香琪母子消失了,在這之後隻陸陸續續傳出來一些消息。
第一條消息就是要童柏年拿東西來換卓香琪母子的命,後來又傳出交換日期是中秋,具體時辰換過幾遍,從最初的辰時三刻,換成了未時正。
交換的地點倒是幾經變更,在七日前才定了這偏僻的點兵台,倒是出乎意料。
不知道是不是怕童柏年躲著收不到消息,潘泊生給童柏年的這段隔空對話幾乎傳的人盡皆知。
是以,今天才來了很多的人。
首當其衝就是卓家人。
不過枝繁葉茂的卓氏卻隻來了卓博遠和卓景行。
卓香琪未婚有孕,讓卓氏淪為笑談,即便有一些不知內情的人讚她對童觀止重情重義,可她的名聲卻是真的敗壞了,卓家女兒的聲譽也受她牽連,連毀了好幾段姻緣。卓香琪的親爹都嫌她丟人而不願意露麵。
卓博遠是卓氏的當家人,卓香琪未婚產子這件事他是從頭到尾都知情並促成的,這件事又關乎卓氏名譽,他跟童柏年又是老友,不能不來。
而且他還盤算著以童柏年的為人,不僅不會置之不理,還會盡力去挽回香琪的名譽,肯定會當眾承認她是童氏媳,但是童柏年本身還被官府通緝,香琪母子一個是無知婦人,一個又年紀幼小,到時候亂起來了,童氏那麽大一攤子,那不還得他出麵?
卓景行是卓香琪的親哥哥,當初他醒來之後卓香琪肚子都大了,他雖然懷疑妹妹說的話,但是童觀止死了無人對質,而妹妹又解釋得語焉不詳,神情躲閃,想想以前她那些亂七八糟的手段,卓香琪就信了。責備她胡來已經晚了,想想童家後繼無人,他也默認了。如今,這人群裏也就是他是真的擔心妹妹和外甥。
這兩叔侄也不是單獨來的,他們身後還跟著不少衙差,浩浩****的一大群就站在最醒目的位置上。
除了卓家人,還有看熱鬧的,來開眼界的,和跟當事人有交情的,比如童柏年的幹兒子們,潘泊生曾經的小弟,雖然他們的身份不能見光,但也都遮遮掩掩藏在人群裏。
推推擠擠的,這兩路人馬不小心湊在一起了,雖然互不認識吧,但都是在江湖上混的,看氣質就能辨別出是敵是友,一時間人聲鼎沸之下暗潮洶湧。
比之岸上的熱鬧,水麵上雖然船隻不少,卻安靜得多,各家的主子都不約而同的窩在船艙裏並無人露麵,而船板上都隻有船工和仆從,雖然挨得近,但卻都無交流。
東方承朔的船停在最外圍,他站在船艙的二樓看著岸邊,站得高看得遠,岸上的暗潮他還能看出一二來,跟眾人等童柏年和潘泊生還有所不同,他還等著林二春。
卓香琪的兒子是童觀止的遺腹子的消息是他放出去的。
當年前門街大火,他注意到卓香琪的異樣,之後讓人留意著,就發現了不對勁,後來終於確定了,他不是沒想過斬草除根,可一直沒有找到機會。
如果牟識丁說的都是真的,童柏年出現,童觀止的兒子出現,都是跟童觀止關係密切的人,那林二春肯定也會露麵的。
忽然,船輕輕晃了晃,他扭頭看向後方,就見一艘大船從左側水道上駛了過來,船頭穩穩當當站著一個大塊頭。
此人頭發被風吹得蓬亂,遮住了眼睛,絡腮胡子又遮擋住了半張臉,沒見到全臉,東方承朔也認出來了,這不修邊幅的莽漢正是潘泊生!
他身邊站著一個幹巴瘦小的老漢,須發花白,身上寬大的和尚袍被河風吹得鼓鼓的,正在說著什麽。
二人身後立著幾個小弟,並不見卓香琪母子的身影。
轉眼間,這船就朝著岸邊疾馳過來了,快到跟前了,方才那瘦小老漢進了船艙,隻剩下潘泊生一人獨立船頭,。
東方承朔沉聲命人將船往一側挪挪,讓開了河麵上的通道。
潘泊生的確該抓,但他卻不是最重要的,等人都出來了,他也逃不掉。
估計河麵上的船主都是一樣的想法,所以潘泊生的船一路暢通無阻,很快到了岸邊。
見潘泊生下船,岸上又是一陣沸騰。卓氏叔侄和捕頭領著幾個官差過來了,也不知道潘泊生跟人說了什麽,官差並未抓他,為首的捕頭拿了個什麽東西給卓氏叔侄看,他們雖然並不樂意,最後卻還是妥協了。
東方承朔隔得遠,隻能見到潘泊生拱了拱手,越過這些人上了點兵台,然後平靜的看著人群,一言不發。
隨後,官差們就將這台子給圍住了。
東方承朔聽不清楚,看不清楚,岸上卻有人看得分明,也聽得分明。
那捕頭拿的是一個玉牌,隻是一晃就收了起來,他們在側麵並未瞧見是什麽來曆,卻也知道不是凡品,來頭大著呢,不然卓氏叔侄也不會乖乖退讓。
而潘泊生說的是:“等完成跟童柏年的交易之後,我任憑處置。”
早在他鬧出這樣的動靜的時候,他就知道會有什麽樣的下場。
隻是,他的這一反映更讓人好奇不已。
“照潘泊生所說的,交易一成他就被人處置了,那他要童家的錢財也沒命享受,這是何苦?”
“難道是他跟童氏有仇,此舉隻是要引童柏年出來,斬盡殺絕?”
“不會吧,這麽狠?沒聽說他們有什麽深仇大恨吧。”
“你們說童柏年會出現嗎?童氏最貴重的又是什麽呢?潘泊生執著於此是不是有什麽內幕消息?”
“應該會出現吧,畢竟這是童觀止唯一的兒子,童家唯一的男丁了,那位正鬧得天怒人怨,眼下應該也不至於公然連這個孩童都不放過,沒準能活下來呢,不至於斷根,要是不出來,人都沒了,還守著東西做什麽......”
人群中,這一團人正七嘴八舌議論得起勁,突然插進來奶聲奶氣的一問:“誰是童觀止唯一的兒子?”
有人順嘴就回答了:“當然是卓七小姐生的那個孩子了,現在被潘泊生抓了,等著贖呢,這消息你都不知道......”
那人正要給這個消息比自己還落後的人一個白眼,都翻到一半又趕緊收住了。
隻是個三四歲的奶娃娃。正坐在一個高個子年輕人的肩膀上,歪著腦袋看著他呢。雖然看不見娃娃身下男人的臉孔,隻看這一大一小款式布料一樣的衣著,就能猜到這應當是父子倆,兩人大手拉著小手疊在一起,看著格外的高,在這周圍一夥人中頗有鶴立雞群的架勢。
見他看過來,這娃娃又問:“卓七小姐是誰?”
“當然就是童觀止的......”娃娃眼睛太清澈了,這漢子的糙話到底沒有說出口,隻道:“等會肯定會被帶到台上去的,你個娃娃瞪大眼睛看著就是了。”
說完,也懶得理睬他了,又衝身邊的同齡人八卦道:“應當是絕色美人吧......”
幾人又嘰嘰咕咕說了一陣,這孩子又忍不住插嘴,“你們怎麽知道童家沒有別的後人呢?”
“誰不知道童柏年就童觀止一個兒子,童觀止早都......”
“你們說得不對!”
這人一個“死”字還沒有說出口,就被小娃娃給打斷了,被掃了麵子那漢子正心生不快,想要嗬斥幾句,卻聽那小孩兒低頭問他父親:“童老爺很老嗎?”
拖著娃娃的男人往漢子這裏掃了一眼。
好一個溫潤清雅的男人!
這糙漢子下意識咕嚕了聲,要嗬斥的話不由得咽回去了。
那男人收回視線,聲音溫溫潤潤:“四十有八,也不算很老。阿旋在家看爺爺覺得他老嗎?”
小奶娃歪著腦袋,有點困惑了:“不老,還沒有烏老爺老,烏老爺都有個小寶寶,爹,你說爺爺也能有個小寶寶嗎?”
別看這娃娃年紀雖小,卻口齒清晰得很。雖然說得有點亂,卻聽得周圍的人一愣一愣的,顯然都懂了。
人家拿自個爺爺比這童柏年呢。
對啊,童柏年又沒有老得生不動,沒準人家躲著造小人呢。
這時孩子爹笑了笑:“肯定也可以。”
“那,爺爺就不止爹一個兒子了。”
“對。”
“爹,你說他還會來嗎?他們說這些官差都要捉他呢。”
“要是我,我就不來,而且是不是親孫子隻是卓七自己說的,據爹所知,童觀止對女人很是挑剔,卓七刁蠻霸道,令人厭惡,他肯定不會喜歡這樣的女子。你爹我就喜歡你娘那樣通情達理又溫柔貌美的女人......
而且童觀止此人很有君子之風,是絕對不可能做出沒成親沒給名分就傷風敗俗的事情來。所以,阿旋,你要記住,要跟你爹一樣,永遠不做這麽沒擔當的事情,免得是不是自己的兒子都不清楚,知道嗎?”
“爹,我知道啦,你已經說過一百遍啦。”
男人晃了晃娃娃的手臂,笑說了句:“臭小子。”
周圍人聞言麵麵相覷,倒沒有多想,畢竟孩子童言童語的。
還真有人應了他的話。
當然也有不同的聲音,有人就道:“說得是呃,我怎麽沒有想到?那童觀止是不是君子,是不是柳下惠我不知道,不過聽說他喜歡男人,他活著的時候身邊的小廝都個個貌美......”
話題圍繞童觀止的喜好跑得有點偏。
有人臉都黑了。
粗俗,無知!
教壞孩子!
他趕緊給孩子洗洗耳朵:“一葉障目!愚不可及!阿旋,有些事情看見的不一定是真的,聽見的也可能是假的,你日後......”
小奶娃低著腦袋去蹭他爹的腦袋,道:“這個我知道,娘也教過,她說有時候氣得沒辦法隻能讓爹走遠點,不過要是爹真的走開了,她會更生氣,她說的就是反話,也是假話。
什麽時候是真話,什麽時候是反話,要用心去領悟。
娘還說別看爹長得老實,但是不能被麵目騙了......”
男人低聲咳了咳,趕緊將兒子的話打斷了。
臭小子真會學舌。
人群中傳來幾聲了然的笑,然後繼續議論得熱火朝天,這對父子倆給了他們新的話題,沒準別人童柏年真的不來了呢!人又不老,還不如自己去生幾個保證是自己血脈的孩子。
童觀止馱著阿旋正要從人群裏出去,突然腳步一頓,連目光也凝住了。
還真的有一個這樣的老頭!
瘦瘦小小,麵目普通,和尚袍,道士髻,不倫不類。
林二春四年前找過這樣一個人,雖然她跟朱守信商量得隱秘,但找人哪能不透出風聲的,他還是知道了。
她找這個人的時候,正對處境感到恐懼,又被他氣得心灰意冷,那她找的這個人......
童觀止第一眼就十分不喜。
哪怕林二春不再找了,答應他不會再胡思亂想的想著離開他了,他還是十分不喜此人。
“一定不能讓二丫看見他!”
這是童觀止的唯一念頭。
他暗暗衝身後不遠處的人使了個眼色,沒人注意到人群中少了一個人。
之後,他也不走了,將阿旋從肩膀上放下來,抱在身前,就等著看這一群人耍什麽花樣。
這時,這老頭兒正朝點兵台上去,他身後跟著幾個壯漢帶著卓香琪母子。
看這一對兒母子的精神不錯,裝扮得也很整齊,應該是沒有受過什麽苦,卓香琪牽著孩子,還能對前後的大漢叫罵,隻是別人並不理會他。
他們從船上一下來,就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童觀止也難免好奇的瞥了一眼那孩子,長得像卓家人,看不出明顯的東方承朔的影子,要不是因為他是知情人,在外人看絕對不會主動聯係到東方承朔身上的。
不像他的兒子,看阿旋長得多像他啊,也像二丫,一看就是他們倆的孩子。
而且那孩子不知道是被嚇住了,還是私生子的身份導致的,又或者是天生的,反正一看就呆板膽小得很,一副要哭不哭的可憐樣,跟他的阿旋根本就沒有可比性。
世上可憐的人千千萬,何況卓香琪這純粹是她自己作的,童觀止可沒有什麽同情心。
解了好奇心,他就漠然的收回了視線。
“香琪!”卓景行喊了一聲。
卓香琪循聲找到親人,頓時就哭了起來:“六哥!這些土匪將我跟童童擄走,這麽長時間了你們也不救我,我好怕......”
卓景行正要過來,被人攔住了。
卓博遠義正言辭的安慰了卓香琪幾句,又給那些官差施加了點壓力。
卓香琪母子還是被帶上了點兵台,母子倆被安置在點兵台一角的陰涼處,一個喊“六哥”,一個喊“舅舅”,最後希望落空了,兩人抽抽搭搭可憐巴巴的抱在一起,不吭聲了。
之後,就隻剩下等待。
未時眼看就要到了,童柏年沒有出現,也沒有派人前來,河麵上沒有船隻再靠過來,街麵上亦沒有童柏年的身影。
台上潘泊生的神情越來越焦慮,他煩躁的薅了一把亂糟糟的胡須,看向在點兵台邊盤腿打坐的老頭,那老頭麵上倒是沒什麽表情,隻看看天,又搖了搖頭,繼續一言不發的打坐,這次眼睛都閉上了。
人群的議論聲越發大了。
突然,那老頭突然睜開眼睛,平淡無奇的臉上一雙眼睛炯炯有神,他站了起來,衝潘泊生點點頭。
潘泊生煩躁的眺望了一下四周,童柏年依舊不見蹤影。
他轉身,神色猙獰的抓起卓香琪懷中的孩子。
孩子頓時被嚇得嚎啕大哭起來。
卓香琪撲過來想要跟潘泊生搶奪,被潘泊生一胳膊揮開了,她腳步不穩跌在地上,嘴上帶著哭腔大聲喊著:“童童,放開我兒子!童童,別怕!”被兩個大漢給按住了。
潘泊生沒有看她,他抓著孩子大步流星的走到點兵台最前方,嗬斥了一聲:“別哭了!”將孩子吼得不敢哭。然後掌上一用力,止住了卓氏叔侄。
沒了阻礙,潘泊生衝著台下大聲道:“童老爺,我知道你肯定來了,馬上就未時了,你要是不出現,別怪我潘泊生以大欺小!”
威脅完了,台下倏地一靜,他目光銳利的掃視一圈。
沒人應答。
他冷哼了一聲:“童老爺是以為我不敢是不是?我既然做出這樣的事情來,就已經豁出去了,官府我不怕,江湖通道的笑話都是屁,你不信的話,我......”
他一把提起童童,手往他肩膀上用力一暗,眾人還沒有看明白發生了什麽,就聽見孩子撕心裂肺的哭聲。
潘泊生又按了一下,這次孩子連哭聲都沒有了,隻能看見他張著嘴,除了方才被按過的那條胳膊無力的耷拉著,腿在半空中狂蹬。
能來看熱鬧的哪個都是心硬的主,可,麵對潘泊生如此瘋狂的欺負一個孩子,都很是不恥。
罵罵咧咧瞧不起潘泊生和童觀止的人不少,可為了各自的目的,卻並無人衝上去製止。
阿旋來之前就得了囑咐,不能給爹添亂,可孩子到底是孩子,見台上的孩子哭成那樣,他感同身受般的吸氣,似乎他也胳膊疼,仰頭看著童觀止,道:“爹,那個人太壞了,童童真可憐,我們幫幫他好不好?”
聽起來隻要他爺爺出來,童童就有救了。
兒子有同情心,童觀止可沒有,他雖然也看不過眼,可此時依舊神色淡淡,心裏有點唏噓,幸虧二丫將爹給困住了,不然,他肯定看不下去。
那孩子是可憐,可東方承朔的兒子用得著他操什麽心?
他老子還能蹦躂著算計他們一家老小呢!
不過,他還是耐心的回答阿旋:“那些官兵阿旋也看見了吧,爹衝上去救人肯定被他們抓了,還會連累你娘,你是要爹娘,要爺爺,還是要救那個不認識的童童?”
這個根本不用選,不過阿旋還是悶悶不樂,頭埋在童觀止肩膀上扭來扭去,也不看了。
童觀止心歎,就當是為阿旋積德,也看在景行麵子上吧。
“我們要幫也不能貿然衝上去,得想別的辦法,不能硬拚,這是最蠢的。在做任何決定之前都得保證自己的安全,保證家人的安全,再周密的計劃都有可能有疏漏,阿旋,一定要記住,不能用自己和家人冒險。”
阿旋年紀小,隻聽見童觀止說要幫忙就高興了,不過見童觀止神情嚴肅鄭重,他還是點了點頭,重複了一遍:“不拿自己和家人冒險。”
童觀止摸了摸他的頭,道:“那我們就等最好的時機。”
時機不時機的,其實也就是等著他派出去的人能找到顧淩波,並將她帶出來。
正如林二春所質疑的,童觀止明並沒有太防備顧淩波,這也算是一種無言的信任吧,顧淩波還真沒有辜負他的信任,一直都沒有向外透露什麽。
可人算不如天算,突然出了變故,童觀止不久前查到顧淩波在這幾年一直病病歪歪的,幾乎遍訪名醫,可身體還是越來越差,她的症狀跟她那個死鬼二哥一樣。
當初顧淩雲為了活命找聚靈石續命,兄妹倆也算是手段用盡。
如今輪到顧淩波頭上了,這潘泊生帶著卓香琪母子躲起來的同時,顧淩波就消失了,童觀止覺得潘泊生的這些喪心病狂甚至連自己的下場都不顧的舉動,肯定跟顧淩波有關。
隻是,他們要聚靈石,難不成真的以為那塊石頭能救命?那個老漢又能起到什麽作用?潘泊生明顯很重視那個老漢,他想知道這老漢的底細,隻能繼續等著。
等找到顧淩波,拿了她,也就能牽製住潘泊生了。
不提童觀止的打算,卓氏叔侄已經勃然大怒,攔著他們的那捕頭也看不下去,擰著眉頭爬上點兵台,衝潘泊生道:“漢王殿下看在表小姐的份上才給你麵子,潘泊生,你再如此,可別怪......”
潘泊生卻根本聽不進去,他隻知道未時就要到了,而童柏年卻沒有露麵!他不帶東西來怎麽行!
他一把揮開那捕快,對方毫無防備,差點被他給揮下台去,等踉蹌著站穩了,正要發火,潘泊生已經歇斯底裏的衝人群裏喊話了。
“童老爺,童柏年,你個縮頭烏龜,你就眼睜睜的看著你孫子命喪於此嗎?你童家後繼無人,你捏著那麽個寶貝又有什麽用!你出來!你要是再不出來,我直接將這個小雜種摔死!你不信是不是,你不信是不是!”
說話間,他又在孩子右肩膀上一扭,那孩子兩條手臂都耷拉下來了,雖然沒有哭聲,可麵上卻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卓香琪幾乎要暈死過去,被人架著,到底沒有倒,她也朝著台下的人群喊著:“童伯伯,你真的不管童童嗎?你怎麽能如此狠心,他是你們童家的血脈呀,你不能這樣......”
喊完童柏年,又嚷嚷童觀止:“童大哥,童觀止!你看見了沒有,這是你兒子,童童是你兒子,你不喜歡我可以,你恨我怨我厭惡我都行,可童童是無辜的,不管怎麽說,他都是你兒子啊,你在天有靈要護著他。”
童觀止麵黑如鍋底,捂住了阿旋的耳朵,免得他聽見了又有一堆的問題要問,他注視著那個老頭,沒心思回應兒子。
卓香琪邊喊邊哭,悲悲切切,潘泊生暫且沒動,也沒吭聲。
台下眾人神色各異,議論紛紛。
而河麵船上,東方承朔也沉著臉看著這一幕,孩子的神色慘狀看不清楚,但大致卻能看到。
童柏年那老匹夫不知道是沉得住氣,還是將自己的命看得更重,居然這樣都能忍得住,就連他這個仇家,都覺得潘泊生一個大男人對一個稚齡小兒的所作所為,令人發指,簡直畜生不如。
可要怪就怪他是童觀止的兒子,東方承朔此生最厭惡的人就是童觀止,如果這孩子的爹是別人,碰見這樣的無恥之人,不介意順手給收拾了。
當然,潘泊生這樣的人渣,他也不會放過。
可,童柏年沒出現,林二春也還沒有消息,再等等吧,孩子可憐歸可憐,他心堅如鐵。
她今天會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