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城,刑部衙門。

當王革再次踏入那座象征著大宋法度威嚴的機要大廳時,所有人都察覺到了不對勁。

他依舊穿著那身被塵土和冷汗浸透的官袍,發髻散亂,雙眼布滿血絲,看上去比前一日更加狼狽。可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裏,卻燃燒著一種瘋狂的、破釜沉舟般的火焰。

左侍郎錢楓心一沉,不動聲色地垂下眼簾。

他知道,這位尚書大人在外麵那一炷香的功夫裏,一定又經曆了什麽足以讓他心神劇變的事情。

而性情剛直的右侍郎孫哲則沒那麽多顧忌,他皺著眉頭,迎上前去,語氣裏帶著關切與不解:“大人,您這是……”

王革沒有理會他,徑直走到主位前,雙手重重地拍在冰冷的紫檀木桌案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整個大廳瞬間鴉雀無聲。

“傳我命令!”王革的聲音嘶啞,卻帶著凜凜威嚴,像是一頭被逼入絕境的野獸在咆哮,“從即刻起,蔡京一案,全麵升級!”

他環視著滿堂錯愕的下屬,一字一頓地說道:“之前所有議定的方略,全部作廢!”

孫哲徹底懵了,不假思索地反問:“大人,這……這已經是第三次了!我們究竟該如何是好?官家的意思不是……”

“官家的意思,是讓本官查案!”王革打斷他,血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孫哲,“是讓本官將朝堂上的蛀蟲,一一揪出來!不是讓本官在這裏瞻前顧後,揣摩聖意!”

他深呼吸一口氣,像在背誦著早已準備好的說辭,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本官想了一夜,終於想明白了!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我等身為大宋臣子,豈能因官家有製衡之心,便對蔡京這等國賊的黨羽心慈手軟?若人人都如此,大宋何以清明?國法何以昭彰?”

這番話說得慷慨激昂,正氣凜然。

孫哲聽得一愣一愣的,他昨日還因王革的退縮而心生鄙夷,今日卻見他幡然醒悟,一時間竟有些熱血沸騰,拱手道:“大人所言極是!是下官糊塗了!”

唯有錢楓,低著頭,眼底的疑慮更深了。

他看得分明,王革在說這番話的時候,攥緊的拳頭在微微顫抖,脖頸上的青筋因為過度用力而暴起。

這根本不是一個忠臣幡然醒悟的頓悟,而是一個賭徒押上一切,準備掀桌子前的瘋狂!

王革沒有給任何人再提問的機會,他抽出令箭,開始下達一連串雷霆萬鈞的命令。

“孫哲聽令!”

“下官在!”

“命你即刻調動刑部所有精銳捕頭、緹騎,將蔡京安插在六部、禦史台、大理寺的所有黨羽,無論官職高低,一體鎖拿!嚴加審訊!本官要他們的口供!”

“錢楓聽令!”

“下官在!”

“命你親率戶部、工部協同官員,查抄蔡京及其所有黨羽名下的一切家產!府邸、田莊、商鋪、銀號……一處都不能放過!挖地三尺,也要將他們搜刮的民脂民膏,給本官一文不少地抄出來!”

“告訴所有人,此案,本官親自督辦!官家禦筆親批!誰敢徇私舞弊,誰敢通風報信,一律以蔡京同黨論處,滿門抄斬!”

“喏!”

孫哲與錢楓齊聲領命。

前者是興奮,後者是心驚。

整個刑部衙門,像一架被瞬間上緊了發條的戰爭機器,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效率瘋狂運轉起來。一隊隊殺氣騰騰的官差衝出衙門,奔赴京城各處。

一場遠比扳倒蔡京本人更加酷烈、更加血腥的政治清洗,在王革的一聲令下,於東京汴梁城內,正式拉開了序幕。

王革站在大廳中央,聽著外麵傳來的陣陣喧嘩,身子卻在不住地發抖。

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他將整個王氏一族的命運,將自己的項上人頭,都押在了那個遠在山東,隻聞其名不見其人的花和尚身上。

贏,他或許真能如那個青衣青年所言,位極人臣。

輸,便是欺君罔上,萬劫不複!

……

千裏之外,濟州城下。

夜風卷著草木的焦糊味,吹得梁山軍的旗幟獵獵作響。

魯智深將碗中最後一口酒飲盡,隻覺得寡淡無味。

他抬眼看了看城樓的方向,那裏死一般的沉寂,連一個守軍都沒有。

這過分的平靜,反而讓他皺起了眉頭。

“師叔,”一旁的盧俊義策馬上前,低聲道,“這張叔夜倒是個能忍的。張應雷被推出來這麽久,城上竟然毫無動靜,看來他是打定主意要死守了。”

魯智深冷笑一聲,將酒碗隨手扔在地上。

“忍?”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發出“劈啪”的爆響,“灑家倒要看看,他能忍到什麽時候。這張叔夜是塊硬骨頭,可他手下那幾塊料,卻未必有他這般定力。”

他側頭對身後的朱武說道:“軍師,這張叔夜壓得住一時,壓不住一世。袍澤之情,兄弟之義,有時候比軍令更管用。他越是壓製,那股火就憋得越旺,一旦燃起來,便能將他自己都燒成灰。”

朱武心領神會,拱手道:“主公英明。這張叔夜想跟我們比拚耐心,但他卻忘了,時間,並不站在他那一邊。”

“沒錯。”魯智深點了點頭,目光重新投向那漸漸衰弱的火堆,以及在火光中若隱若現、幾乎沒了人形的張應雷。

“既然一把火不夠熱,那就再添一點兒油。”

聲音不是很大,卻有著一種決然。

“高威!”

“末將在!”陷陣營校尉高威立刻上前。

“傳令下去,把我們帶來的幹柴,再搬一百捆過來,給張將軍的火堆添添旺!”

“再者,”魯智深嘴角揚起一抹戲謔的弧度,“去夥房,把咱們最好的桌椅,最好的碗筷,都給灑家搬到陣前來。今夜,灑家要在這濟州城下,當著張太守的麵,吃一頓夜宵!”

高威一愣,隨即眼中爆發出興奮的光芒,大聲領命:“喏!”

盧俊義和楊誌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

殺人,不過頭點地。

可魯智深這番作為,卻是誅心!

他這是要將濟州守軍的最後的尊嚴和理智,都放在火上,一刀刀地淩遲!

很快,梁山軍陣前便出現了無比詭異的一幕。

數十名士兵抬著一捆捆幹柴,毫不避諱地走到火堆前,奮力扔了進去。原本已經有些萎靡的火焰,“轟”的一下再次衝天而起,比之前燒得更旺,更烈!

炙熱的氣浪翻滾著,將木樁上的張應雷熏烤得發出一陣陣痛苦的悶哼,連城樓上的人,好像都能聞到皮肉被灼燒的焦臭味。

緊接著,一張巨大的八仙桌被抬了上來,就擺在距離火堆不足十丈遠的地方。士兵們有條不紊地鋪上桌布,擺上精致的碗筷,甚至還點上了一尊香爐,青煙嫋嫋,就好像他們不是身處兩軍對壘的戰場,而是在哪家豪奢的府邸後院。

魯智深大馬金刀地在主位上坐下,那柄六十二斤重的水磨禪杖就靠在他的腿邊,杖頭的血跡在火光下顯得愈發猙獰。

一名親兵再次策馬而出,這一次,他的聲音裏充滿了不加掩飾的嘲弄與惡意,朝著城樓上放聲大吼:

“城上的張老龜,還有那七隻縮頭烏龜聽著!”

“我家主公說了,他老人家肚子餓了,可你們濟州的下一道菜遲遲不上,他等得有些不耐煩了!”

“既然你們不肯派新的將軍下來陪我家主公耍,那我家主公,就隻能先拿張將軍,開開胃了!”

“我家主公在想,是先割一隻耳朵下酒好呢?還是先剁一隻手掌做燒烤?”

“啊——!”

這一番話,像一桶滾燙的火油,狠狠澆在了濟州城樓上那早已瀕臨爆發的柴火堆上!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啊!”

脾氣火爆的陶震霆再也無法忍受,他雙目赤紅,狀若瘋魔,提著刀就要從城牆上一躍而下!

“老子跟你拚了!”

“住手!”

張叔夜一聲雷霆怒喝,身旁兩名親兵死死抱住了陶震霆。

可這一次,剩下的六名雷將,包括一向穩重的首席幕僚金成英在內,全都“刷”的一下拔出了腰間的腰刀,個個雙目噴火,死死盯著城外的魯智深。

士可殺,不可辱!

他們可以戰死,可以城破人亡,但絕不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袍澤兄弟,被人當成牲畜一般,在陣前淩辱宰割!

張叔夜看著部將們一張張被憤怒與屈辱扭曲的臉,一顆心,沉入了無底的深淵。

他知道,軍心,已經徹底壓不住了。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名負責瞭望的探子突然連滾帶爬地衝了過來,臉上帶著驚疑不定的神色,指著城西的方向,聲音都變了調:

“報!報太守大人!”

“康捷將軍...康捷將軍自己一個人出城了!”

張叔夜聽後,心中重新燃起希望。

希望,果真像是康捷所說一般吧...種兄能夠壓製住這個魔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