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律師,付律師……來來來,起來,這一杯我跟楠姐一齊敬你——”

“對啊,付律師,你該不會不買我們麵子吧?”

“我不敢……”醉意已經蔓延到腦袋,但商場上鍛煉出來的禮數,始終還是沒有讓他卸下偽裝,盡管酒精四散,但還是得守住最後的紳士形象,握住酒杯的杯口,裏頭的冰塊早已融化,隻剩下掛滿杯壁的威士忌,“兩位女士,這一杯,我敬你們!”

隨後,付恒仰頭喝盡杯中酒,近乎同一時間,沉重的腦袋也將他拖向真皮椅。

“嘭”地一聲栽在椅子上,手裏的酒杯也應聲落下,幸好萬晶晶眼疾手快,才不至於砸出花來。

“付恒,付恒,老公?”雙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萬晶晶輕輕搖了搖,“老公?”

見他已經完全沒有反應,但麵前的四位女士卻仍是麵不改色。萬晶晶也終於理解,為什麽老主任們都在說臻美能在珠三角富人圈有今天的知名度,都是靠幾位老股東一杯接一杯喝出來的。

既然目的已經達到,那麽萬晶晶也攤牌了:“今晚大家繼續吃好喝好,要是待會還有第二part,消費都算我的。付恒喝多了,我得送他回家。”

“好,”楠姐雙頰通紅,儼然喝得太開心,舀了一口牛油果官燕,送入嘴裏,含糊不清地回應,“謝謝萬小姐的款待。”

萬晶晶以笑相待,扭頭就看見付恒基本沒動過的主食,接二連三,剛喝完這杯,又欠下一杯,威士忌最上頭了,等他酒醒,估計是明天中午的事。

拿出手機,對麵的女人們嘰嘰喳喳,一喝嗨,四張嘴就張張合合不停,念叨的都是自家孩子瑣碎小事,順帶溝通酒後育兒心得,按下何榮的電話,一接通,她就急不可耐地說:

“小何,付先生喝醉了,你幫我送他回家吧。”

-

方圓大廈的地下停車場裏,她抱著付恒,站在停車場的入口不遠處,等待小何。

187的付恒壓在自己身上,165的萬晶晶踩著尖頭高跟鞋,蜷成一團的十趾愈發生疼,但她覺得這麽做一切都值得,隻要今晚能夠順利見到白柔柔,一切都值得。

伏在雙肩的付恒,酒氣撲麵而來,他是個深沉至極的人,連醉後嘴巴都嚴絲密縫,倒頭入睡,更別提清醒的時候,想撬開他的黑匣子,簡直比登天還難。

“萬小姐。”在他倆麵前緊急逼停雷克薩斯LS,匆忙跳下駕駛座的何榮,連領帶都還沒來得及係上。

“來,幫我把付恒抬到後座。”

“是。”

三兩下,借助小何的力量,萬晶晶長舒一口氣,終於得到喘息。

“萬小姐,”霍地,他抓住車門,警惕問道,“您不跟隨付先生回家嗎?”

“不了,上邊那幾位老股東還沒喝的盡興,吵吵嚷嚷說要去唱歌。畢竟這個局是我組的,總得陪著嘛。”陪伴付恒的時間一長,這撒謊的技能愈發修煉得爐火純青。

“行,那您小心,別喝太多。”

“好,快走吧,送付先生回家,時間也不早了。”

“是。”話音剛落,車門驀地關上,一陣暢快的加油聲,車頭一個擺尾,就消失在停車場盡頭。

眼瞧著二人離開,萬晶晶最終從褲袋裏掏出手機,解鎖,點開滴滴app,敲擊“代駕”,在目的地的那一欄,輸入了“星河灣”。

-

付恒那該死的男人,竟然又爽約!

27日那天,明明答應30日來陪白柔柔,下午卻讓小何傳話“晚些到”,9點之後,何榮更是隨便應付一句“來不了”。

直到方才一糾纏細問,他才把真相告知自己:

付先生今晚要跟萬小姐的同事吃飯,才臨時放飛機。

這付恒,隔三差五就變著法兒地獻花、送禮、陪笑,添堵、懲罰、泄欲,輪番上陣,怕不是擔心我吃多了甜頭,消化不好。

越想越氣,越想越咽不下這口氣,去他的狗屁“感情不複存在”,去他的瞎扯“我早已對她的身體失去興致”……兩人分明感情好得很,好到根本容不下自己這個不入流的“三兒”!

不對,說不定今晚付恒過宿的去處不是他與萬晶晶的家,甚至可能是別的女人的公寓,什麽小四、小五、小六……

他隱藏得這麽深,這麽好的人,絕對,絕對瞞著自己有另外一隻“金絲雀”!難怪,難怪今晚不來,前些天我還這麽努力地滿足他,為什麽他就是不知足!

為什麽他就是跟凱恩一樣,了解我想要的,卻堅持不給予!

此般想著,白柔柔愈發抓狂,十指深陷發絲中,微卷的發根經過她一番撥弄,顯得更淩亂,一種接近癲狂、暴走的淩亂。

“叮鈴鈴——”忽然間,手機鈴聲響起。

慌亂地跑到沙發前,抱著是付恒來電的期待,拿起手機,定睛一看,臉上的笑意瞬間消散:是一個陌生的不知名號碼。

愣愣地站在茶幾旁,既然付恒不來,白柔柔也懶得收拾夜深積攢而下的酒瓶子,都是上等的紅酒,但她卻喝不出來有什麽不同。

除了好入口,喝多了還不是要吐出來,然後消磨自己的又是迎接日出倒計時的難以入眠。

同一時間,有人按響門鈴,看了看掌心的手機,又看了看冰涼的門把手,霍地,第六感促使她按下接聽鍵,並推著她朝門口走去。

拉下把手的時刻,前些日子的一幕攝像燈光閃現眼前,倏忽,當晚被人監視的事實浮於腦海。

霎時,理智告訴她,應該停下,這樣太危險。

可已經來不及了,木門順著自己的方向被打開,但門外站著的不是肌肉緊繃的彪形大漢,更不是什麽瘦削似猴的猥瑣大叔,她沒有戴口罩,沒有戴帽子,也沒有穿一身黑——

因為她是萬小姐。

是衣著得體,談吐優雅的付恒未婚妻,萬晶晶。

-

“萬晶……”最後一個字卡在喉嚨裏,半天說不出來,理性短暫掌控她的腦袋,調整了即時回饋的語言係統。

“你好啊,白柔柔,看來付恒已經向你介紹過我。”說這話的時候,她把手機舉在耳邊,讓白柔柔在流失的時間裏,同步接收到了兩則相同的訊息:萬晶晶不但知道了自己與付恒的“愛巢”,還查到了自己的電話號碼。

“萬……”

白柔柔的語言係統近乎崩潰,不斷重複那個她想念卻不敢念出全名的疊字,可正當她滯留之際,萬晶晶已越過她,根本不將柔柔放在眼裏,大步邁進1201,端著女主人的架子,評論起房子的裝修。

高跟鞋斷斷續續地敲擊地板,聽起來很是刺耳。

“不錯啊,看來付恒在家具上頗費了一番心思,後期的置裝……我還沒怎麽來看過。對了,”她一襲米色連體闊腿西裝,是柔柔說不出名字的國產品牌,但看得出來造價不菲,應該是個人定製款,“付恒有向你提到過,這間房子,我出資了40%嗎?”

她端莊一笑,同時白柔柔背對著門,麵對萬小姐訕訕關上鎖扣。

“不過這種事情他也不會跟你說,”她低頭,看著腳尖繼續一笑,手拿包衝門口的方向一抬,而後改變路線,走入臥室,“哦……這臥室他裝點得也挺好的,瞧瞧這窗簾,以前我讓他買的時候,他還嫌貴呢。”

萬晶晶穿梭在1201,像隻潛遊在海底的母鯊一般,沉浸其中,駕輕就熟,不僅沒有表現出對白柔柔的憎恨、厭惡,反倒像個老朋友一樣找話題,嚐試與她交談。

“還有這衣帽間,一看就是為你定製的,當初我們規劃房子格局的初期,手稿裏壓根沒有這個東西。”

站在她琳琅滿目的裙子、手包、高跟鞋前——那些付恒已然很久沒有提供給自己的驚喜,萬晶晶看得饒有興致。

“你到底想怎樣。”柔柔看不懂,更不想懂,於是脫口而出。

“哦,”萬晶晶一個絲滑的轉身,鞋跟在地板上刮出壓痕,繼而穿過走廊,左肩碰撞白柔柔的手臂,卻並不放在眼裏,直接在客廳的沙發入座,“我今天是來告訴你一個消息。”

隨後,從手包裏拿出一個可以連接手機的U盤,插入,自顧自地從茶幾側邊的倒數第三個櫃子抽出電視機遙控機,一邊操控藍牙界麵,一邊轉頭衝看不明白她的一舉一動,仍在狀況外的人兒說道:“哎呀,幸好這房子裏東西擺放的位置還是沒變,不然……我也不能憑借當時的記憶找到。”

萬晶晶一度眉眼帶笑,嬉皮笑臉,愈發讓白柔柔看不懂,也愈發讓她不安,聯係前些日子經曆的監視,害怕的情緒一下子湧上她的咽喉,她一個箭步衝到萬晶晶麵前,質問:“你到底想幹什麽!”

至此,話音剛落,萬晶晶便收起所有偽裝的好意,冷絲絲的臉上寫滿對付恒,對柔柔的憎惡,“我想幹什麽,”麵對電視機按下播放鍵,“你看一看不就知道了。”

霎時,電視機裏傳來“沙沙”的聲響,憑借過往的剪輯經驗,單憑聽覺,她就能辨認出音軌經過處理:

那是一個仰拍的視角,在花團,在燈光,在背景前,一個男人跪在另一個男人腳下,被勒得呼吸困難,麵色淤青,最後痛苦地蜷縮在地上,緊緊捂住被重擊的後腦勺,左搖右晃,神誌混沌,渾身無力。

而後,他被人架著兩臂,淩空抬起,酷似根曆經了颶風摧毀的樹枝,喪失汲取不盡的生命力。

於是,指使施暴的男人坐享其成,收入那枚周生生的“情牽一線”。

隨後,再過不久,一名女孩跑入男人的懷中,而那位為她精心準備求婚的男人已經在幾分鍾前,被塞入棉花,被五花大綁帶到二樓。

那個場景,多麽熟悉,多麽逼真,似乎能把她拉到那天:她感恩付恒贈予戒指的那天,她決心跟隨付恒的那天,她以為自己得到救贖的那天……

還有顧舜英執意追逐到電梯口的那一天——原來舜英說的一切,都是真的:

一直是凱恩的心血,是他準備的戒指,是他策劃的求婚,都被這個男人暴力占有,不僅霸占了自己,還竊取了自己素來夢寐以求的求婚儀式。

倏地,現實侵襲了呼吸,奪去了氧氣,她整個人跪在地上,膝蓋衝陽台的方向,雙手掩麵,整個人弓成一團,像一團被揉皺的紙,在付恒的未婚妻麵前,找不到合適自己的姿勢——她用力地呼吸,但唯有吸進去的空氣帶有聲音,呼出來的嘶啞、悔恨、愧疚、恐懼卻無聲,哭個不停,短短幾秒內,眼淚打濕了手背、大腿,還有膝蓋下的瓷磚。

她不知道過了多久,隻知道呼吸困難,可無法停下,眼淚就像潰堤的洪水,淹沒了整個人的心智。

萬晶晶根本沒有料到視頻對白柔柔的衝擊如此之大,也沒有想到她內心曾如此深愛過視頻裏那個被打暈的男人——隻因她還不看不出那枚戒指是她前任為求婚準備的。

但跟前白柔柔的眼淚完全不容她質疑,也不給她訴說的空間。

於是,時間在焦灼與無望之中流逝,思前想後,萬晶晶還是站起,左手攥緊BV的手拿包:“白小姐,既然現在我們已經知道了彼此的電話號碼,那就等你情緒穩定之後再聯係我吧。”

“事情的來龍去脈,以及我究竟想做什麽,我們可以在電話裏詳聊。”

“U盤我放在這,”從手機上取下它,輕輕放在茶幾上,萬晶晶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被白柔柔的情緒感染,還是她的哭相實在太過悲慘,竟動了隱忍之心,倒抽一口氣,就向門外走去,“你別忘了把它收起來。”

最後,直到關門的瞬間,萬晶晶回頭,仍看到白柔柔還跪在地上,抱成一團,張大嘴巴,額頭抵著瓷磚,像個悲哀的虔誠者,在輪回樹下乞求原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