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可瑩還在看那段視頻,隻有不到一分鍾,換個形容詞,隻有54s。
但她已經看了不下20遍,一開始,看著緩存的標記,她還有些頭皮發麻,仿佛有一個冰做的厚頭盔全方位無死角地罩住腦袋,但次數一旦多起來,便也顯得沒有那麽重要,她愈發麻木,就像在看著與她毫無關係的人被偷拍了情色DV。
她猜不透為什麽對方要把這段影片發給自己:“她”不像是在宣誓主權,更沒有露出要爭奪男人的架子,透過標題與備注,她似乎是在提醒可瑩:
醒醒吧,這個男人不值得。
醒醒吧,你太傻了。
你這個傻姑娘。
“她”會是誰?“她”為什麽要這樣做?“她”會是影片的女主角嗎……
以上的種種問題,驀地鑽入腦海。
可通過短短的54s,韓可瑩看不清她的模樣,全程也沒有露臉,隻能依稀辨認出是個長發女人,身型略顯高大,等等,高大?
她急急截圖,又點開之前部門聚會拍攝的集體照:一比對,不是,不是顧組長,顧組長的腿並沒有這麽細,影片裏的女人,能辨別出是“H”型身材。
但顧舜英是妥妥的“X”型。
不是她。
影片有視角的切換,會從第三視角,切入到莊明澤的視野,那麽狂野,那麽用力,難怪這些天他都沒有碰自己。
哪怕是用心**他的那一晚,莊明澤都在嫌棄自己的身軀。
韓可瑩想哭,她覺得自己終究還是會哭,但她哭不出來,她不知道該為這段感情而哭,還是為自己的愚蠢,為自己的愚笨,為自己的愚昧而哭。
她再愣愣地看著那段影片,忽然想起來多年前南大耳熟能詳的知名處分“事件”,同樣是被背叛的師姐,事後她創立了多個賬號,開始做自媒體大V,專門編撰長篇圖文,爆錘珠三角負心漢。
韓可瑩記得,不論是微信公眾號、微博官方號、抖音視頻號,師姐都用同一個名字——
渣男實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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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舜英沒有想過,時隔六年,還能在“渣男實錘”的公眾號,看到南大校友的投稿。
根本不用點開鏈接,透過那個熟悉的視頻截圖,她都知道這是可瑩的真實經曆。
別人閱讀原文是為了吃瓜,而顧舜英逐字逐圖翻看,是為了翻查有沒有留下徐瑛樣貌及訊息的蛛絲馬跡。
得虧看到文末,完全沒有,幹幹淨淨。
長舒一口氣,這篇文章的發布時間也是火速,郵件是早上發出的,準時六點下班的前半個小時,就收到了推送,思路清晰,證據鮮明。
但凡是現實生活中認識韓可瑩的,都能推斷出男主人公是莊明澤。
順帶,還為明天周五得工作的都市上班族,注入了一劑提神醒腦的吃瓜強心劑。
“咋?還在看呢,連手機都不願意放下。”
“噓——”把食指抵在唇邊,顧舜英示意林夢依小點聲,“小心隔牆有耳。”
“得了吧,還有耳……如今計劃得逞,而且成效驚人,你是不是該考慮下請我跟徐瑛吃飯?”
提到她,顧舜英就頭疼,徐瑛這一賭氣,一賭就是三天三夜,信息不回,電話不接,本想問問子睿目前究竟如何,可當今這個形勢,自己保持沉默才是正道:
“再說吧。”
“不過,男主人公怎麽樣了?”
“什麽怎麽樣?”
“哎呀,順德這麽小,說不定莊明澤早就被認出來了,而且一傳十,十傳百,這絕對是樁人盡皆知的事。”
“人盡皆知……”顧舜英敲敲下嘴唇,若有所思,還是沒有回答夢依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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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空實錘,湛江渣男順德視頻偷食實錄:枉顧與女友四年感情,白色床單玩得風生水起,自編自導自演自拍,舉起DV身兼數職,全方位無碼解鎖各種姿勢……”
“他騙我當晚隻是工作酒局,非但徹夜不歸,還單方麵主動與我切斷聯係。事後還各種編造理由,聯合他的朋友騙我,獻殷勤跟大解釋的招數層出不窮……”
推文交替,還有微信聊天與轉賬的截圖,這麽多年來交換禮物的合照……以及韓可瑩被厚重打碼,莊明澤五官被馬賽克筆隨便一掃的情侶封麵。
“最後,錘姐免費對渣男贈詩一首:回家軟如蟲,酒店猛如虎;人肉打樁機,湛江陳冠希;床事天下知,雙食第一名……時間管理者,開班是大師。”
主動?實錄?朋友?雙食?
簡直“胡編亂造”!
看到這,莊明澤右手的青筋暴凸,瞳孔放大,鼻孔擴張。一使勁,一個完美的拋物線,手機就被重重砸在公寓白牆上,屏幕碎成多瓣。今天是他調休的周四,早上迷迷糊糊聽到可瑩收拾行李離開,傍晚就收到同事發來的曝光鏈接——
簡直跟把他扒幹淨了,往大街上一丟全無區別:
那晚那個女人TM到底是誰!
她都對老子做了什麽!把證據發給韓可瑩,她圖什麽——
他把手按在腦門上,半天想不出個所以然,虎口壓住太陽穴,按得生疼,按得發怵,半天才鬆開,站起來的時候頭昏腦漲,眼前一片白花花的影像,就像在循環播放當晚的細節:
一開始是顧舜英,後來就變成了“她”;一開始是自己吃“她”,後來就被人擺了一道;一開始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至於後來就全盤失控……
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
莊明澤抓緊自己的腦袋,好似在揉一個蒸熟的麵團,勢要從裏頭擠出入鍋前塞進去的豆丁般大的肉餡,但越用力,就越空白——那個麵團裏,根本就空無一物。
“啊——”
從沙發滑落到地板,他跪在地上,發出沉重的一聲怒吼,仿佛是隻找不到方向的東北虎,在森林裏求助。
“叮鈴鈴——”倏地,手機鈴聲響起,那部碎成渣的私人iPhone 12 Pro,正在歡脫地歌唱。
怎麽連它都在嘲諷自己?
莊明澤慢慢站起,走向牆角,趴在地上一看,來電的不是別人,是營銷部的總監,也是自己素未謀麵的領導:
彭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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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姐也算是餓了麽順德營銷部的“拓荒者”,常年出差,奔走在各大渠道商之間,還沒正式入職當天,明澤就聽聞她做事雷厲風行,說一不二,更是強製要求新人必須保存她的電話號碼,以免“突**況”來臨。
將SIM卡轉移到已經退役的那台iPhone XR,莊明澤跳上滴滴快車,就直奔公司。
從不聯係的領導突然找你,社畜能夠順利幸存的可能也就隻剩下0.001%,其中,還有0.0006%要交給運氣。
想也不用想,“渣男實錘”一共三個官方賬號,娛樂事件的發酵隻需十五分鍾,而普通人速度需乘以4,也就是一個小時:
如今18:30,不多不少,剛剛好。
回到公司前台,走過一眾還在加班的同事,近百雙目光,無疑是大型處決現場,疾疾走過,推開會議室3的玻璃門,彭姐就坐在陽光背後。
“你好,明澤。”
她麵色黯淡,神態憔悴,比坊間傳聞的35歲看上去都要老些,應該有40歲——曾經,莊明澤還向可瑩嘲笑自己的最高領導是位不婚的老女人,但想不到,如今的職場生涯就捏在這個其貌不揚,身材走形的女人手裏。
“你,你好,彭總監。”
“坐吧,”她笑得有幾分董明珠的風範,但瞧上去,還是比她要更平易近人一些,“我們聊聊天。”
“啊,好。”他躬身,用雙手拉開椅子,畢恭畢敬地坐下。
彭姐翻開麵前的檔案,笑著說道:“你在餓了麽做了多久了?”
“快四年,三年湛江赤坎分區,將近一年佛山順德分區。”
“嗯,四年……”彭姐嘴角的弧度一直都沒有變過,隨著翻頁,指尖的檔案越變越薄,“短短三年你的成長也很快,從電子工程師轉行到客戶經理,不到一年,就能夠以前輩的身份勝任管培生入職培訓的講師。”
“主要是公司大平台,對我培養有加。”
“然後三年合約到期,總部為了留住你,還接受了你的地區調任要求。”
“這是公司伯樂識馬,願意在我身上注入血液,讓我在新的片區為餓了麽效勞。”
這四年,渠道商莊明澤也見過不少,早就通曉職場上的“官話”,再怎麽難處理的場麵,他都能把大實話包裝得美美當當,再從嘴巴裏說出來。
“為公司效勞。”檔案的最後一頁,是他Q2季度的統計數據,獨攬120萬業績,名列前茅,能力驚人,出類拔萃,但跟那條瀏覽量高達50萬+的勁爆推文比起來,還是小巫見大巫。
畢竟瀏覽量50萬+的推文,覆蓋到的可是整個珠三角生活圈,而不是餓了麽專注高校與老街的小小商圈。
“我想你也知道,我今天叫你來的目的。”
“我明白的,公司看在我能力的份上……”
莊明澤以為四年來,看在自己一人曾為餓了麽締造了一季度200萬業績的份上,高層會考慮員工能力的基礎,對此次的網絡發酵事件網開一麵,可沒想到,彭姐不但打斷他的話,還輸出了令他無法接受的事實:
“所以基於你對餓了麽的奉獻,我們經過慎重考慮,決定對你做出辭退的選擇,在N+1的前提下,此次辭退,你可以一次性拿到……”
莊明澤愣愣地看著那張嘴,一張一合,叭叭啦啦,說的都是他不愛聽的話。
下一秒,他的腦袋裏,開始反複播放另一句話:
殺敵一千,自損八百;
殺敵一千,自損八百……
殺敵一千,自損……
韓可瑩啊可瑩,你真的是招招用刀把我紮得氣絕人寰,永無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