準時九點,一上班,顧舜英就端好早餐,坐在茶水間,盯著從門口走走出出的同事,可待了十二分鍾,都不見白柔柔的身影。
又硬生生地泡了杯齋咖啡,多待了三分鍾,鑒於擔心楊總會巡視,又重新把沒有吃過的早餐,原封不動地搬回辦公室。
“你咋了?轉行在辦公室賣早餐?”一上來,遲到的林夢依,半開玩笑地問道。
“是就好咯,起碼我還能舒舒服服賺點小鋼鏰。不像現在,還要為了剩下那九萬塊錢,提心吊膽,傷心費神。”怨氣滿滿地將早餐往桌上一丟。
“喲~原來你是在等白小姐。”
“啊,不然。”說著,往嘴裏塞進一個表皮都已經涼透的包子。
夢依玉指盈盈,慢條斯理地按下電腦開機鍵:“不過你十點之前,都不用出去了。”
“為啥?”
“剛剛黃總監跟我說,昨晚楊總臨時約了付律師,今天一起對峙當事人。”
“啊?”一驚,顧舜英嘴裏嚼碎的包子餡都要掉到地上。
完了,完了,這下UKK全員中計。
付恒你這隻臭老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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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十點僅剩半個小時,顧舜英都明了事成定局,無力回天,於是在小組群裏發了公告,催促組員趕緊策劃下周的選題,並@可瑩,讓她好好準備九月開學季的B站好物企劃。
“你真的不打算再衝一把啊?”夢依輕吞慢吐地問,實質上,也不過是以看好戲的心態在試探。
“怎麽衝?現在付恒都殺到城門下了。”
“誒,你可別忘,咱還有隻‘飛鴿’在城牆的軍營裏頭。”
“飛鴿?”顧舜英忽然被她稀裏糊塗的一番話,搞得腦子有點混亂。
降低音量,半掩嘴巴,湊近她,“我男人,黃柏凱呀,”然後從舜英那裏順走一包越南咖啡粉,收入麾下,“隻要你想,我隨時都可以讓男朋友支開他。”
慢慢收回脖子,顧舜英坐直了腰,腦袋開始快速轉動,果斷一拍板:“行!給我十五分鍾!”
“沒問題。”
林夢依滿嘴答應,順帶還從儲物櫃裏摸索出一包瓜子,倒出不少,拿起就往嘴裏塞,靜待進度條直接被拉到點擊率最高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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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UKK與白小姐簽訂的隻是直播帶貨合同,且UKK並非‘凱恩與柔柔’賬號的唯一甲方。但該抖音賬號,白小姐擁有創作權以及所有權,故麵對此次棄播,白柔柔並不能完全脫離賠償的連帶責任。”
“目前,凱恩先生已經單方麵發布告別視頻,注銷情侶官方賬號,並搭建個人賬號進行更新,所以我們也理解白小姐並不具備該賬號的日常管理權利。這一方麵,我們會繼續追究凱恩先生的責任。”
“之前楊律師提出,UKK針對此次事件預測的50萬損失不合理,因此根據合同標明的毀約條件,進行酌情處理,秉承與頭部主播友好合作的原則,體諒白小姐的當前狀況,我們最終將賠償立定為10388元……”
“等等,”楊總忽然一抬手,打斷付恒的瘋狂輸出,“才10萬?”
捏緊拳頭,一挑眉,一敲桌,顯然是在質疑他。
可心機深沉的付恒,又怎麽不會預料到這個插曲,提前準備好呢?
隻見他鎮定自若,處之泰然,打開電腦投屏,繼續闡明:“這一份報告,是在凱恩關閉原情侶賬號,新開vlog博主賬號後,流量以及評論趨勢走向……我們能夠明顯看到‘凱恩與柔柔’這一粉絲黏性極強的賬號,忠實老粉對分手事件的態度還是比較理性。畢竟素人時期,就能做到粉絲每半年以108%增長的成績,大眾對兩位網紅的路人好感度仍是非常高。”
網紅?不知道怎麽回事,這兩個字從付恒的嘴裏說出來,白柔柔覺得對自己來說,都披上了一層貶義。
“因此,我們建議從寬處理。在當前的頭部KOL領袖麵前……楊總,UKK還是不宜太過激進。”
這一點,付恒字字在理,畢竟今年完美日記的財報剛發布,就引來電商界一片嘩然——隻因它虧損最嚴重的部分不是成本,不是分銷,不是外貿,不是花了大價錢進行產品迭代,不是幾年間的大肆擴張,不是瘋狂送錢與國家地理聯名,不是請來了周迅代言,而是投資最多,ROI卻一直不太高的新媒體宣傳渠道。
現在,業內都在傳,完美日記賺到的錢,都送給了網紅。
隻能說,如今這個時代,想要躬身入局,做好品牌,打出影響力,打出認知度,是“成也在網紅,敗也在網紅”。
所以對新興品牌而言,尤其主營並非快消品,而是小家電的UKK,在KOL、KOC圈裏的合作口碑就尤為重要。否則,有實力的KOL一傳十,十傳百,最怕UKK最終落得連個幾萬粉,甚至粉絲都是買來的小網紅都不屑於接推廣的“下場”。
深吸一口氣,楊總被付恒說服,明白這是當前最好的處理方式,因而擺了擺手,說:“行了,就這樣吧。”
話音未落,付恒與師妹默默點頭,眼神交流,順帶,他還給柔柔隔空拋去一個心知肚明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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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跟楊律師先下去,我後來跟上。”低頭,向柔柔發送訊息,付恒的視線範圍就沒有離開過電腦。
在他電腦的小小右下角,正映放著一個如拳頭大小的視訊窗口,裏頭正記錄著他與萬晶晶家中新增的監控:
經曆了上一次的風波,付恒就再也坐不住了,以保護家中財產為由,提出要安裝攝像頭。可沒有料到,萬晶晶也連聲應允,尤為提出要在自己的衣帽間裏單獨安裝一個,對準放置了不少昂貴珠寶飾品的梳妝台——那是她在家中唯一能夠獨處的空間。
看著坐在台前化妝的萬晶晶,吃下自己買回來的斯利安葉酸,這短時間她都有在好好備孕,聽聽話話,安安分分,做他付恒的好太太。
再多看三秒,付恒就準備關閉電腦,而這時,黃總監在他身邊坐下:“有空嗎,付律師?”
於是,剛收拾好東西的他又不得不生硬坐下,再怎麽著急,也還是要給出好臉色,堆出職業笑容:
“有的。”
而另一邊,剛從衛生間出來的楊律師,就碰上了林夢依。
她一把熱情地拉過楊律師,就開始輪番轟炸式的喋喋不休:“哎呀,楊律師,我最近有個親戚攤上了一門官司,他不缺錢,就是缺個好律師,我先跟你好好說說……”
與此,同一時間,顧舜英正奔跑在長長的走廊裏,追趕白柔柔輕巧的步伐。
“叮咚。”
“叮咚。”
“叮咚。”
麵前的三部電梯,輪流停了又開,開了又落,卻遲遲不見楊律師的身影。
聽到急促的腳步聲大肆走近,柔柔從與付恒的手機聊天界麵中抬起頭,可不料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匆匆忙忙跑來的人是顧舜英。
眼瞧她與自己的距離正以步調的兩倍極速縮短,心想她一定是又要打著“好言相勸”的幌子說服自己。於是,一賭氣,白柔柔當著她的麵,再次飛快按下電梯鍵。
“誒!”見狀,舜英直接在原地蹦躂,脫了高跟鞋,抱在懷裏,衝她跑去,“你等等——”
親眼看著她拔開腿,撒了歡地朝自己跑來,白柔柔更是使出吃奶的勁,反複摁下電梯鍵——柔柔的食指,壓根就沒有離開過那個小小的鍵盤。
5層、8層、11層……
終於,18層勝利在即,可偏偏自己猛地一下,被顧舜英這個女人抓住了手腕:“白柔柔,你給我站住了!”
一使勁,在巨大的反作用衝力下,白柔柔險些站不穩,失去重心,撞上硬邦邦的牆。第一時間,她甩開股舜英的手,就開始不耐煩地大喊:“你幹什麽!”
“不是,我……”被平日裏嬌弱的柔柔這麽一吼,舜英都險些忘了自己今日的目的是什麽。
仿佛,所有準備好的措辭,都被她的這麽一聲,嚇到抽離身體,逃到九裏之外。
“我知道,我知道你又要跟我說什麽,說凱恩是吧,說戒指是吧,說驚喜是吧?不用!”她張開手臂,似乎要擁抱身體裏所有理所應當的理由,“我現在TM跟著付恒過得很好!”近乎歇斯底裏,白柔柔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我,我不是來勸你的……”相識這麽多年,舜英從未見過她的這副模樣,一點都不柔軟,一點都不溫和,就像一朵被搬到半溫室下的野玫瑰,在竭力宣告自己這段時間品味到的甘露與花香,在詭雷邪魅的音樂中吸取養分,搖曳身姿。
從鼻腔裏發出一聲冷笑,昂起頭顱,此刻,顧舜英覺得她反而更像張開了嘴巴的食人花,渲染出血腥的舌根與咽管,兩排牙床離得遠遠地,等待吃下日益增長的虛偽、權詐、欲望、野心:“就算不是來勸我,我們之間也沒有什麽好說的。再說了,付恒前幾天才帶我見過他的朋友跟前輩……”
“前輩?”一聽,顧舜英打醒十二分精神:雖然先前她從未進入過付大律師的交際圈,但對於他摯交的事跡還是略有耳聞,不是包二奶就是受賄賂,再不然,就是鑽法律的空子,謀取私利……
總而言之,他們全都不是好人,而是比付恒還要壞的,遊走在法律邊緣的壞家夥。
“對啊,見了李大狀、徐律師、高老板,還有邁克……”
“等等,邁克?”顧舜英眨巴眨巴眼睛,不太相信,於是又重複了一次,“替他做事的邁克?”
“替他做事?”柔柔一愣,像朵野蠻生長的花一下子被黏在了枯枝上。
“你不知道嗎?”一跺腳,舜英伸出食指,怒指地板,“邁克隻是個幫付恒做事的二流子!”
“二流子”這三個字,在她小小的腦袋裏,自帶回音地遊**,回想那晚的一幕幕,邁克總是在給付恒添酒、敬酒,而且對己避讓三分,兩人相距了整整一排座椅的空位。一開始,她以為得益於付恒律所老板的地位,受人尊敬,可現在仔細一想,當晚的邁克,比小何都要卑微。
顧舜英說的,似乎是對的……
但她現在已經沒有回頭路,能體麵地走多遠,就是多遠。
“我憑什麽相信你,我怎麽知道你不是羨慕我才說出這樣的話!”破罐子破摔,自己都已經走到這一個份上,便顧不上其他,鐵定了心,不達目的不罷休,絕對不能讓別人覺得是走錯了,才淪落到這幅田地!
“白柔柔,你自己身在其中都不能分辨嗎?付恒他不愛你,他隻是想要一件能同時給他帶來新鮮感跟滿足感的玩具而已!”
一語驚醒夢中人,柔柔突然覺得身子骨一軟,小腿的骨頭跟腰椎的脊髓都被抽走,綿綿纏纏,就像暴曬在陽光下的棉花糖,化成一灘無力的白。
“叮咚。”電梯大門應聲而開,柔柔仿佛聽到了可以把自己從困境中拯救出來的聲音,一個踉蹌就往眼前栽去。
躲進小小的空間,按下“B1”,期盼徐徐的電梯門可以快快關上,但疾疾,一隻突如其來的手按住了門。
她慢慢走近,柔柔是第一次感到顧舜英是如此地高大,高大到可以抑製住自己所有的呼吸。
“這個U盤,你拿著,裏麵有你可以知道的真相。”抓緊時間,往她懷裏塞進一個普普通通的公司U盤,這是今天早上顧舜英急急忙忙準備的,裏頭有萬晶晶發來的視頻原件。
然後,下一秒,電梯停在11層的外貿公司前,忙碌半天,饑腸轆轆的外貿人魚貫而入。趁亂,柔柔也逃了出去,隻剩下舜英被擠在最裏頭,還不忘抬高了手,指著她叮囑:
“你記得一定要看啊!”
說完,她的聲音就被淹沒在門後。
而柔柔,站在三棟電梯前,手裏拿著U盤,一切動響如潮水般退去,回歸平靜,仿佛也在麵對內心深處的三大選擇:
看?不看?還是丟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