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那些行為真是孟玥所做,難道從這麽久以前,她就開始謀劃了嗎?
當天下午,徐銳、高鳴、葉真三人拎著水果和牛奶,來到孟玥外公外婆居住的小區金輝家園。金輝家園並非什麽高檔小區,隻有四棟樓,全部臨街,雖然有地下停車場,但院內還是停了很多車子,物業看上去也不專業。不過小區緊鄰平安醫院老院區,旁邊還有大型超市、公園,以及一家百貨大樓,無論衣食住行,五百米之內都能到達,對老人來說還是相當方便的。
進入室內,徐銳注意到這是一個寬敞的大三居,窗子大而明淨,地磚淡雅,裝修簡潔大氣,和土氣的建築外形相比,真沒想到裏麵是如此明亮舒適。客廳除了沙發茶幾,還擺放一個躺椅,一個按摩椅,旁邊是空氣淨化機,看外形是醫用級別,和孟玥家裏的一樣。這些大概都是魏玲生前布置的,從這些物件的置辦,能感覺到魏玲不僅是個好醫生,更是個孝順的女兒。
孟玥的外婆張華和外公魏明都已經七十多歲。魏明頭發全白,眼窩深陷,顯得異常蒼老,腿腳也不好,一個老人專用的助力行走車放在身邊,起坐都需要借力。張華腿腳倒是利索,隻是眼神中還浮現著些許哀傷,舉手投足間的反應也總慢半拍。看著七十多歲的老人家給他們倒茶,三人都不好意思地連忙起身。
“叔叔阿姨,快別忙了,我們問幾句就走。”
“沒事,我身體還不錯,比老頭子強多了。”張華說完還是從廚房拿出幾個陶瓷杯子,放入茶葉,用桌上的熱水壺倒入白開水。
“那我去洗水果。”
葉真麻利地走進廚房,不一會兒就端著洗好的蘋果草莓出來。
“叔叔阿姨,我們這次來的原因,孟玥也告訴二老了吧。”
僅是如此模糊地提了一句,張華的眼圈也還是立刻紅了,嘴唇也抿了起來。已經四年了,失去孩子的傷痛果然是伴隨終身的。
“嗯。”她點點頭,又長歎一口氣,道,“你們是說當年那個小孩吧,玥玥跟我們說了,終究是惡有惡報吧。不過阿玲已經走了,他死或者不死,阿玲也回不來了。”
“其實也不能這麽說,有些事情的確認還是有意義的。我們今天也是按照慣例,來問幾個問題,確認一下。”
“這都是命,我們已經認了。不過,還是謝謝你們今天過來安慰我和老頭子,你們留下吃晚飯吧,晚上多炒幾個菜。”
“這怎麽行,那太打擾了。”葉真連連擺手,“而且我們局裏也有工作。就幾個問題,問完我們就回了。”
幾番寒暄過後,三人問了些關於孟玥的問題,和她自己的回答沒有什麽出入。葉真很會聊,多麽嚴肅的問題從她口中轉化出來都帶著親切的口吻,帶她來真是對了。看著在這裏獲取不到新的信息,三人準備離開時,卻和剛來家裏的鍾點工撞上了。
“這是小王。”張華介紹,“每天幫我們做做晚飯,收拾收拾。”
鍾點工手裏還拎著剛買好的新鮮蔬菜,聽著他們嫻熟地溝通著晚餐的做法,想必也是磨合了不短時間。
“叔叔阿姨,那我們就不多打擾了。”葉真在領受了徐銳的眼色後,禮貌告辭。
三人下了電梯,走出小區大門,剛湊到停在路邊的車子旁,徐銳卻站住不動了,表情也是若有所思的樣子。
“怎麽了?”高鳴問道,“有什麽忘記問了?”
“剛才看到他家的鍾點工,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們第一次去孟玥家裏的那天,負責那棟樓的管家,是不是說過之前她家裏除了孟玥、魏玲,還有個保姆一起住?”
“你這麽一說,好像是有點印象。”葉真微微抬頭,努力回憶。
“可我們從沒見過什麽保姆,排查名單裏也沒有,對不對?所以之前的排查中是不是漏掉了一個人?”
“她自己一個人住,有手有腳能自理,確實不需要保姆。再說了,幾年前的保姆了,和案子還會有關係嗎?”高鳴問道。
“我前麵說過了,每一個和孟玥有緊密聯係的人都不能放過。寧可信其有,查一查也無妨。”
徐銳再次聯係孟玥了解保姆的情況,孟玥說家裏之前確實有個家政阿姨,但自從母親過世後,家中無事需要打理,她就將保姆辭退了,因而也無法提供聯係方式,甚至連姓甚名誰都說不出,隻是稱呼她為“大姐”。還說人是母親找來的,自己當時大部分時間在學校讀書,與保姆接觸不多。這模糊不清的言論反而引起了徐銳的警覺。
就算聯係電話和家庭住址不知道,自家用了幾年的保姆,怎麽可能連姓名都記不得呢?
在信息如此匱乏的情況下尋找一個人十分困難,專案組組員先是向鄰居打聽,在一位老住戶那裏知道了保姆姓朱,年齡大約是五十歲,但並不知道保姆的聯係方式和家庭住址,聽口音也無法確定是哪裏人。
徐銳此刻想到了家政中介,如果保姆另找工作時在中介登記過身份信息,就有機會找到,但如果是私下聯絡了其他主家,或是不再做保姆,就很難找到了。抱著碰運氣的想法,徐銳讓高鳴聯絡了平州幾個家政中介公司,查看了四年前劫殺案後前來登記的家政人員名單,果然篩選出一個名叫朱玉萍的女人,但她在劫殺案之後隻上戶了兩年左右,就不再做了。
徐銳隨後從家政公司的登記信息中,要到了保姆的地址和手機號碼,號碼打去是空號,按照地址找到其所在的永寧村,鄰居卻說這家一年多前就和丈夫外出找活了,除了過年都不怎麽回來,也沒人知道朱玉萍最新的聯係方式,她們也很奇怪怎麽朱玉萍連微信都注銷掉了。回到警局,專案組通過查證銀行卡使用記錄,拿到了這位保姆的新號碼和新地址。
新地址並不遠,就在平州市郊的開發區。
這片區域都是新蓋的回遷安置樓,居住環境還算不錯。現在是早上9點,天還不熱,進入小區大門後向西南角走去,一路都是散步的老人和玩耍的小孩。走到8號樓跟前,還看到幾個帶孩子的婦女在兩個單元之間的樹蔭下坐著小板凳閑聊,幾家的小孩子都在眼前玩耍。
葉真走到8號樓2單元前,在呼叫機上找準朱玉萍的門牌號碼,按下門鈴。鈴聲大而尖刺,但接連按下三次都無人接聽。
“不在家?”葉真再看一眼手機上的地址,“是302室呀,沒按錯,要不咱下午再來?”
就在這時,樹蔭下一個扇著扇子的婦女指著單元門口,轉頭對另一個說:“玉萍,那是不是找你的?”
徐銳這時也注意到了,回身走向那群中年女人,其中一個穿碎花連衣裙的婦女抱起正在玩耍的小女孩,起身朝這邊走來。
徐銳迎上去,問:“你是朱玉萍?”
“我是。”對方點點頭。
“哦,我們是派出所的,找你了解點情況。”
說著幾人都拿出證件在婦女麵前晃了一眼。
“派出所?”對方眼神中透出一絲疑惑,不過還是表示願意配合,“找我幹什麽啊……要不你們先跟我進來吧。”
朱玉萍的家在三樓西側,不大的客廳收拾得整整齊齊,靠窗處有個嬰兒圍欄,裏麵有個兩平方米大小的攀爬墊,茶幾上則放著奶粉、濕巾,以及好幾個已經洗淨正在晾曬的奶瓶。她將孩子放在攀爬墊上,遞給她一個玩具,再把圍欄關上,這才招呼幾人坐下。
她個子很矮,目測不會超過一米五五,膚色黝黑健康,腰粗胯寬,留著剛過耳的短發,麵相像是那種幹練質樸之人。
“這是你孫女嗎?”葉真對墊子上的小女孩笑了笑,轉頭問朱玉萍。
“啊,不是。這是我家老二,老大在外地上學呢。”
這第一句就問得氣氛尷尬了,葉真看過朱玉萍的資料,明明對方已經五十二歲了,沒想到這歲數了還生了二胎。
“這房子不錯,是買的嗎?不過你們村子好像還沒有拆遷,錢夠嗎?”徐銳順利把話題轉移。
“哦,不是,是租的。”
“多少錢一個月?”
“我家那口子租的,具體多少錢,我還真不清楚。”
“你愛人不在家?”
“他是大車司機,出去跑貨了,經常不在家的。”
“挺辛苦的吧。”
“是啊。”朱玉萍還是掛著那副疑惑表情,“你們找我有什麽事嗎?”
“是這樣,你最近和孟玥聯係過嗎?”
“你說玥玥?好多年沒聯係了。她怎麽了,出什麽事了嗎?”朱玉萍問這話時,臉上立即浮現的關切倒不像是裝的。
“沒什麽事,我們隻是需要了解些孟玥的情況,走個常規程序而已,你在她家做了多少年?”
“有十年吧。差不多從玥玥十來歲開始帶,接送她上下學、做晚飯、打掃衛生。等她再大一點了,早上不需要我接送,晚上也要上晚自習不回家吃飯,我就下午先去玥玥的姥姥那邊打掃打掃衛生、做個晚飯,再回來給玥玥做消夜。”
聽到認識十來年,幾人立刻知道孟玥之前聲稱的“不熟悉”絕對說了謊。
“你具體是什麽時候不做的?”
“就是魏醫生沒了以後,她媽媽那個事,你們……”
“我們知道。”
“嗯,出事以後大概兩三個月吧,玥玥就讓我回家了。”
“走了之後你們聯係過嗎?”
“這個……”她低頭捋了捋頭發,其實她的全部頭發已經紮起來了,也沒有什麽碎發可整理的,“魏叔和阿姨那兒我去過兩三次,看看有什麽搭把手的,玥玥那裏我沒再去過,出事之後她情緒一直不太好,我怕去了添堵,不合適。”
“具體是怎麽個不好?”
“就是不吃飯,不出門,愛發脾氣,做什麽都提不起興趣。唉,畢竟出了那麽大的事,玥玥又沒爸,真是……”
“你最後一次見她是什麽時候?”
“最後一次……怎麽也得有兩三年了。”
“這中間打過電話嗎?”
“也沒有,其實也怪想的,但打電話也不知道說什麽,還怕再讓她想起傷心事來。”
“對了,你的電話號碼是新換過的?”
“是,換了新的,主要之前的號碼綁的是魏醫生的附屬卡,後來人都沒了,我也不好再用了。”
“聽你的意思,之前在她家做得還是很愉快的?”
“她們人好啊。玥玥是好孩子,魏醫生更是好人,我就沒見過這麽體麵的家庭,隻是可惜啊—”朱玉萍重重歎一口氣,“本來是多有福的家庭,一下子全都毀了。她媽媽出事以後,我一開始每天給玥玥換著花樣做飯,她也不怎麽吃,再過了一段時間就讓我離開了,說心情不好,想一個人待著,我就隻能回老家了。”
剛剛聊天時候,小孩還能抓抓玩具、吃吃奶嘴,可問得久了,那小孩忽然就對食物和玩具都失去興趣,張嘴就哭了,開始找媽媽。
孩子這一哭,聲音急促,撕心裂肺,連氣都喘不上,朱玉萍立即起身去哄,這麽一折騰,之前被打斷的談話是接不上了,好在想問的問題也算有些收獲,徐銳給了高鳴、葉真一個眼色,便起身說不再打擾。
“對了,還有最後一個問題。”徐銳拿出陳陽的照片遞過去,“見過這個人嗎?”
朱玉萍接過後搖搖頭,表示沒有印象。
“那麽這個月的18號,你在做什麽?”
“還能幹什麽呀,每天都在家帶孩子唄。”
“有沒有人能證明?”
“樓下那些鄰居都能證明,我平時小區都不出。”
直到關上防盜門,還能聽見小女孩的哭聲和朱玉萍的安撫聲。而走出單元時,那一群婦女還在樹下帶孩子聊天。葉真示意徐銳和高鳴先上車,她準備過去和那幾人聊幾句。
“朱玉萍的回答看起來都很自然,但不一定和我們完全說了實話,這些鄰居裏或許能問出點什麽。”
兩位男士在車上等了十幾分鍾,看到葉真小跑出大門,拉開後座車門上了車,臉上帶著興奮的表情。
“頭兒,朱玉萍真的有問題。”
“問到什麽了?”
“不在場證明應該是真的,她們說朱玉萍每天都帶小孩下樓,18號也是,很有規律。但是鄰居們說她老公不太待見這孩子,因為小孩晚上哭鬧,打擾他睡覺,為這個衝朱玉萍發過好多次脾氣。而且朱玉萍跟這些鄰居說自己四十五歲。”
“她不是都五十二歲了嗎?”
“對啊,所以她幹嗎要撒謊。”
“為了……顯得年輕?”高鳴費解地撓撓頭。
“她根本不保養,穿著很隨意,頭發也不染的,絕不會是為了讓人誇年輕好看。我們還是再去她老家看看吧,一個人在老家是很難有秘密的。”
三人在路上簡單吃過午飯,便徑直開車來到朱玉萍的老家永寧村,將車子停在村口後步行進入小道。葉真看到路口坐著幾個老太太,便過去問詢,果然又有收獲,原來她們竟然不知道朱玉萍有個二胎!全都十分肯定地說,朱玉萍和丈夫隻有一個兒子,在外地上大學,明年就要畢業了。
“她是在市裏做保姆的,你說的是她雇主家的小孩吧,玉萍都五十多歲了咋可能現在懷孕,要生也是年輕時候生啊。再說她和她老頭還得賺錢呢,她那兒子念書花錢不少。”
“那可能是我記錯了吧,謝謝大娘。”
葉真把打探來的話轉述給徐銳,葉真還補充道:“上午我觀察朱玉萍,是很典型的農村勞動婦女麵相,皮膚粗糙,又黑又憨,小孩倒是長得粉粉嫩嫩又機靈呢。”
這一句調侃仿佛擊中了徐銳似的,他皺眉說:“你覺得小孩不是朱玉萍親生的?”
“不知道茶幾上那個歪歪扭扭的奶瓶你們看到沒,那是進口的防嗆奶奶瓶,如果是正品,一個就要四百塊,我嫂子剛生了孩子,我見過那種奶瓶。”
“一個奶瓶四百?”高鳴嚇得連發感慨。
葉真和高鳴嘰嘰喳喳討論半天,卻見徐銳低著頭,一言不發。
“徐隊,你怎麽不說話呢?”葉真問道。
“永寧村這裏應該查不出什麽了,明天一早去查一下朱玉萍小孩的來曆。”
第二天剛過8點,高鳴和葉真就敲響了戶籍科的大門,一陣賠禮道歉打擾了戶籍科大姐吃早飯之後,終於要到了他們想要的資料。出了辦公室後,高鳴打了幾個電話後就帶著葉真出了平州警局的門,直到下午才回來。
“徐隊,都查到了,也不知道算不算有問題。”高鳴熱出一身汗,一口氣喝了一整杯水後才有力氣做匯報,“孩子確實不是朱玉萍生的,是她領養的。這個女嬰是平州福利院去年冬天在嬰兒島發現的棄嬰。遺棄時孩子剛滿月,體重九斤六兩,身體完全健康,當時院方分析是嚴重重男輕女或是無力撫養的家庭才會選擇遺棄。孩子在福利院待了兩個月,剛一過公示期,就被張福軍、朱玉萍夫婦收養。我在辦事處找到了他們提交的材料,戶口本、結婚證、醫療證明,派出所的棄嬰證明以及平州衛生部門出具的報告也在,手續合法齊全。哦,複印件也全都帶回來了。”
“她昨天怎麽不說實話呢?”葉真翻看著整理好的複印件,“也許是農村習俗,注重血脈,不願意讓人知道自己抱養孩子?”
“沒人會對著突然上門的警察說自家孩子不是親生的。不過,朱玉萍老家的人都不知道她領養孩子,她全家還搬走了,這就有點刻意了。”徐銳說道。
三人帶著查好的資料,再次登門。朱玉萍見警察又來了,大概也預料到怎麽回事,沒多問就開了門。客廳沙發上還坐著個中年男人,應該是朱玉萍開大車的丈夫張福軍,男人估計剛才抽了煙,屋內一股濃濃的煙味還未散去。
徐銳開門見山,將領養資料的複印件放在茶幾上,朱玉萍壓根兒就沒細看,很快就承認孩子確實是福利院領養來的。
“這孩子可不是偷的搶的,這是從福利院正規領養的,都有手續。我歲數大了,想要個閨女又生不出來,才抱養一個,這可是積德行善啊。”
“我們沒說你有違法行為,但既然手續合法,昨天為什麽撒謊?”
“還不是怕這事傳開嗎?怕被人說閑話。”朱玉萍這次是真的緊張,話都說不利索,“再說你們是警察,我……我也第一次見警察,也怕惹事情……還有,你們問了半天都是在問玥玥的事,和我家的事也沒關係,我就覺得沒必要說嘛。”
“你呢?”徐銳的目標轉向沙發上的男人,“對你老婆領養孩子沒意見嗎?”
“我沒意見,兒子大了,家裏冷清,我也願意養個閨女。”
“警察同誌,你們也得理解我啊。”朱玉萍再次解釋道,“俺就懷不上嘛,還在村裏住不就露餡了,這不就想等孩子養大點了再搬回去,就說外麵打工的時候生的。能不能麻煩幾位也替俺們保密,實在是不想傳出去,對孩子不好的。”
徐銳見朱玉萍雖然神情略顯緊張,但是對話邏輯清晰,前後也並無矛盾,知道此時是問不出來什麽了。倒是丈夫張福軍臉色很是不好,很可能是這件事的突破口。徐銳將一切觀察暗暗記在心裏,便招呼葉真、高鳴離開了。
接下來的一星期,專案組開始擴大對孟玥的查證範圍。孟玥整整一年的通話記錄、聊天信息、網上瀏覽數據全部調取出來,數據龐大,十幾個人加班加點。通過對數據的搜集和提煉,他們在孟玥的手機聊天記錄和搜索痕跡中,發現了許多可疑對話。
孟玥在複學前後,曾查詢過大量有關“精神疾病”“精神控製”的內容,細致到對於精神疾病的判定,以及精神疾病人員的“監外服刑”等細節。孟玥在平州大學哲學院就讀,按說日常學習和論文寫作也應是關於哲學的,這些有關精神方麵的內容實在不像是她的學業方麵能夠涉及的範圍。
徐銳決定去一趟平州大學,畢竟孟玥才畢業一年多,說不定能從老師或同學的口中了解些情況。
與學校提前溝通後,古堯、徐銳順利進入校園,找到教務處的常主任。她已在辦公室等候,孟玥這些年的資料、試卷、論文也已整齊碼放在辦公桌上。
常主任今年四十五歲,長臉,戴著金邊眼鏡略顯嚴肅,但說起話來聲音溫柔,她說:“那個孩子我記得,真讓人心疼。其實在這個年紀,父母過世的情況也有,不過基本都是因為疾病或者普通意外。她這樣的特殊情況在我的教學生涯裏也是頭一個,十八九歲,父親出國重組家庭,母親又遇到這種事,擱誰身上都難以承受。”
“所以她是2018年10月開始休學了一年,2019年9月回來後接著讀大三?”
“對。”常主任翻看登記手冊,“她母親是2018年3月過世的,一開始她請了一段時間的假處理母親的身後事,6月回校參加了期末考試。2018年9月,大三開學,她嚐試著重回校園,但是精神狀態無法負擔學業壓力,10月的時候正式休學。”
這時古堯注意到學生信息表的一處信息有變動,指著資料問道:“主任,她休學前的院係填的是哲學院,回來後怎麽變成了人文社會科學學院?”
“哦,對對,我給忘了,她回來以後確實申請了轉專業,從哲學轉到了心理學,新專業屬於人文社會科學學院。”
“可她都念到大三了,還能轉專業嗎?”
“是可以的,學校允許本專業排名前5%的同學申請轉專業。孟玥休學之前的成績是符合要求的,她既然提出了申請,學校這邊也就通過了。”
“那麽回來讀書以後,您有沒有發現她有不對勁的地方?比如性格、行為方麵?”
“我沒覺得……就是話少了一點,打扮上樸素了些。那姑娘家庭條件不錯,之前一直比較高調,回來以後,就特別低調了。對了,我把她們心理學院的教授也叫來了,你們要和他聊聊嗎?”
張教授是心理學院重點課程的主講教授,五十來歲的模樣,聽到徐銳、古堯的詢問,他思索幾秒後說道:“有點印象,剛轉來時成績比較一般,畢竟換了專業,一開始有些跟不上,有時候很簡單的問題也答不出,但她補得很快,又挺喜歡問問題,後來慢慢就追上來。最後的結業考試,包括她的學期論文,還有畢業論文,都是可以的,我沒有給同情分,都合格了。再其他的就沒印象了。”
“好,謝謝張教授。”古堯轉身對常主任說,“麻煩您給我們一份她的信息吧。包括試卷,選課,考勤表,圖書館借閱書單,我們想要她在校期間全部的資料。”
“沒問題。不過借閱書單需要去圖書館才能查到,這樣吧,我安排人一會兒打印了送過來。”常主任說。
“謝謝,麻煩了。”
最後將資料裝袋時,古堯掂量著說:“挺沉,今天可有的看了。”
兩人將這些資料帶回警局,分類擺好查驗。裏麵最厚的是孟玥的論文,其中一篇論文的題目是《精神疾病下的刑事責任認定》。徐銳粗看了一遍,發現寫得很籠統,而且都是老生常談,沒什麽新穎之處,但畢竟隻是本科時期的一門結課論文,要求並不高。
“看孟玥的選修課,真豐富。”古堯翻看著選課單,“有刑法學基礎,哦,還有化學呢。”
“化學?”徐銳忽然被點醒似的,從衣兜中拿出筆記本,找到自己之前梳理過的案件相關時間線。
2018年3月,孟玥的母親被吳昭劫殺。
2018年9月,孟玥嚐試回校上學,同時接受心理治療。
2018年10月,正式辦理休學手續。
2018年末,陳義紅母子由平州搬去南城。
2019年9月,孟玥複學。
2021年6月畢業,進入目前的公司上班。
2022年7月18日,吳昭被殺。
他在倒數第三行的文字下麵反複畫了線,加上“轉入心理學院”以及“選修化學”的標注。與此同時,一個藏在潛意識中的模糊聲音逐漸清晰起來。
陳義紅當時說,逃往南城後的幾年過得戰戰兢兢,總覺得有人要加害陳陽,還曾在家門口的牛奶瓶蓋上發現針孔痕跡。
而牛奶瓶上有針孔,會不會是有人把有毒物質注射進去了呢?孟玥選修課選擇化學,很可能是為了了解甚至是更方便獲取有毒物質。徐銳感歎,當時覺得無根浮萍一樣漂在案件之外的線索,此時竟然和嫌疑人過往經曆連起來了。
他立即派高鳴去藥店買來幾隻不同規格的針筒,又從超市買來幾瓶符合陳義紅描述的塑料瓶蓋牛奶,嚐試能不能紮進去。驗證後發現,即使是普通力氣的女性,隻要稍稍用力就可以做到。並且拔出針頭後,瓶蓋上的小洞並不明顯,不細看很難發現。
以前他隻覺得陳義紅對孟玥的恨意過於主觀,說辭可信度不高,可或許她在這件事上並未說謊。隻可惜陳義紅說她並未報警過,不然也許能從接警記錄裏發現蛛絲馬跡。
他拿出手機,再次聯係了當年負責安置陳義紅母子的社區工作人員。電話撥打過去,說明了疑惑,那邊思考了一會兒答道:“好像是有這麽一回事。”
“具體是什麽時候,什麽情況?”
“具體時間我記不清了。他們一家當時剛到南城,人生地不熟,經常會給我們打電話反映各種困難,有一兩次好像是說過感覺有人要害他們,我問她:你有沒有什麽證據?但她又支支吾吾拿不出,我們就算想要幫他們,也不知道該從何下手。”
“上次我們問你,你怎麽沒提這件事情?”徐銳的語氣中含著指責。
“這都過了好幾年了,當時也沒真發生什麽,我早就忘得差不多了。您現在特意提到這件事,我仔細想才想起來了。”
徐銳無奈地掛斷電話。
可是,如果那些行為真是孟玥所做,難道從這麽久以前,她就開始謀劃了嗎?
無數思緒同時襲來,擰成麻繩。徐銳將自己的猜測告知古堯,但古堯聽了徐銳的分析,並不認同。
“光是聽聽選修課就會投毒了,那所有化學係的學生豈不都是下毒高手,接觸毒物、提煉毒物不是那麽容易的事情。”
“也可能是吧,或許是我想太多了。”
不過出於謹慎,徐銳還是再次打給了常主任,想確認一下學校近年內是否丟失過化學試驗品。電話幾乎是一兩秒就接通了,聽常主任那語氣,好像也有話和他說。
“東西倒是沒有丟過,不過徐警官,其實我也剛剛知道了一件事,不確定有沒有關係,正猶豫要不要給您去電話,沒想到您這電話就打來了。”
“您說。”
“上午一個將借閱資料送過來的女同學跟我說,前一陣有個外校的女生也來打聽過孟玥的事。我不知道這件事和你們查的案子是否相關,正猶豫要不要把那個女孩的手機號碼跟您說一下,可能對您會有點幫助。”
“好的,非常感謝。您把手機號告訴我吧。”徐銳迅速將號碼記下。
謝過常主任,徐銳立即將記下的號碼撥出去,電話那頭是一個年輕女孩的聲音。說明情況後,徐銳將那女孩約在警局旁邊的一家咖啡店見麵。
古堯和徐銳先到,他們挑選裏麵的位置坐下。
五六分鍾後,店門開了。進來一個年輕女孩向裏張望,對方戴著口罩,但還是能通過眉眼和體態辨認出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女孩。
“你是小羅嗎?”徐銳起身問道。
“我是羅薇。”那女孩走過來,打量了一眼徐銳,眼神又落到古堯身上。
“來,坐這兒。”古堯起身,出示了自己的證件,接著指指徐銳,“我是古堯,這位是南城刑偵大隊的徐副隊長。你喝點什麽?我去點。”
“不用不用。”女孩子很客氣,“不用破費。”
“沒事,怎麽也得說一會兒呢,要不就冰拿鐵吧,可以嗎?”
“可以的,謝謝古隊長。徐副隊長,你好,我叫羅薇,以前算是孟玥的朋友吧。”那女孩摘下口罩,露出年輕的麵龐,“你……想問我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