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
蕭雍璟一身夜行衣,動作極輕地走入內室,卻發現沈憶秋並未安睡,而是就著燭火,正在仔細翻閱那遝書信和賬本。
蕭雍璟快步上前,隨手拿走她手中的信,高高舉起,眼神裏滿是責備:
“怎麽還不睡?不是讓你好好休息?”
沈憶秋抬起頭,眼中沒有絲毫睡意,見來人是他微微一笑:
“這不是在等殿下?查得如何?”
蕭雍璟耳廓一紅,無奈地看了她一眼,順勢在床邊坐下,神色凝重:
“你倒是心寬,那卷宗果然有問題。”
“上麵關鍵部分的證詞模糊不清,所謂的物證記錄也都語焉不詳,像是被人刻意抹去或修改過。和當初王侍郎一案,手法極其相似。”
“至於趙婕妤那邊,暫時還沒有動靜,但誘餌已經放下去了。”
他看向手中的信和賬本,
“這是什麽?你這邊有新的發現?”
沈憶秋接過他手中的信,打開推到他麵前,指著那張地形圖:
“你看這個。祖母在家書中暗藏隴南防務圖,我相信這絕不會是無的放矢。我懷疑,大舅舅的案子,或許與邊疆軍務,甚至與某些人裏通外敵,牟取暴利有關。”
她又拿起阮甜芯的賬本,
“這是甜芯送來的賬本,這賬目裏,幾條暗線資金流向,似乎也隱隱指向了隴南……”
蕭雍璟接過賬本,在地形圖上標記的位置輕輕一點:
“你的懷疑,與孤查到的線索,對上了。”
“孤秘密調閱了沈如年將軍案的卷宗,發現當年站出來指證他通敵的一名關鍵副將,在戰後不久便迅速退役,舉家遷往江南。”
沈憶秋敏銳地捕捉到關鍵:
“不在隴南?這不合常理。若是真心指控,要麽留在軍中憑功勞晉升,要麽該隱姓埋名,遠走他鄉。”
“遷往商貿發達的江南……倒像是去享福,或者,接管某種產業?”
蕭雍璟讚賞地看了她一眼,點頭:
“沒錯。孤順著這條線查下去,發現此人家族在江南的生意,在短短數年內迅速膨脹,暗地裏與一個盤根錯節的龐大皇商網絡往來密切。而這個網絡的最終利益……”
沈憶秋接口道,聲音沉了下去:
“……都流向了深宮之中,那位看似與世無爭的趙婕妤?”
蕭雍璟神情嚴肅,搖了搖頭:
“不是她。”
這次倒是輪到沈憶秋驚訝,她實在想不到宮內除了趙婕妤,還會有誰和這件事情有關,難不成是?
她的目光盯著蕭雍璟,確定了他沒在開玩笑,開口:
“難道是……”
“正是她,皇貴妃趙可兒。”
“她憑借左相之女的身份,暗中經營數十年,用這龐大的財力,組建了一隻滲透朝野的關係鏈。軍需采購,官員升遷,恐怕都有她這隻黑手在幕後操縱。”
沈憶秋蹙眉,將地形圖與賬本並排放置:
“所以,趙可兒利用這張商業網絡,一方麵可能在與隴南進行走私戰馬生鐵,牟取暴利,另一方麵,她需要確保這條財路暢通無阻。”
她的指尖重重點在隴南地圖上,
“而我大舅舅沈如年,時任隴南守將,很可能察覺到了這條隱藏在邊境線下的蛀蟲,觸及了她的核心利益。”
“於是,趙可兒便先下手為強,利用她安插在軍中的棋子,偽造證據,構陷我大舅舅通敵,一舉除掉這個絆腳石,並順勢將黑鍋扣在永嘉侯府頭上!”
蕭雍璟神色凝重地補充:
“不僅如此。她選擇構陷通敵,而非法辦走私,是因為通敵之罪能摧毀一個武將家族的所有聲譽,讓你沈家永無翻身之地。”
“這不僅是謀財,更是報複!你祖母沈昭華當年,定然是狠狠得罪過她,擋了她的路。”
沈憶秋的眼眸漸漸的暗淡了下去:
“也就是說很有可能我祖母的死也和趙可兒有關,可是我想不明白的是,她聲稱與我祖母是閨中密友,二人一無利益往來,二無情感糾扯,她為何如此恨我祖母,恨我們沈家?”
蕭雍璟搖了搖頭:
“我同樣不明白,她這麽多年的溫和善良難道都是表演出來的嗎?”
兩人目光交匯,沈憶秋深吸一口氣:
“如此一來,宋清明,趙婕妤,都不過是她棋盤上的棋子。而我和我娘,甚至未曾謀麵的大舅舅,都是她用來報複祖母的犧牲品。”
蕭雍璟握住她微涼的手,給予她支撐:
“現在,我們知道了對手是誰,也知道了她的手段。接下來,隻要找到證據就能揭穿她的真麵目。”
“隴南的這個點和江南的皇商或許是關鍵。”
但他話鋒突然一轉,眼眸裏帶上了些困惑:
“還有一事,細思極恐。趙可兒既然敢說,她那個流落宮外的兒子未曾夭折,那這些年來,她在我麵前扮演慈和長輩,在朝中不動聲色地支持我這位太子,其用心……”
他停了一瞬,糾結片刻還是說出了口:
“……恐怕並非真心輔佐。她極可能是在為她自己的親生骨肉鋪路。讓我穩坐東宮,成為眾矢之的,替她的兒子掃清所有障礙,最終……再讓我身敗名裂,為她真正的血脈做嫁衣。”
這個推測讓沈憶秋也為之一震。
“怪不得她如此支持你我婚約,太子娶了叛敵之女,她是想利用沈家,將你我二人一網打盡。”
她下意識抓住蕭雍璟的手臂,再也沒有辦法維持冷靜,眼神裏滿是擔憂:
“若真是如此,你身處東宮,她若想構陷你,豈非……易如反掌?”
蕭雍璟感受到她指尖收緊,心中的那點淒涼,反而因為這一絲暖意被驅散的幹幹淨淨。
他反手覆上她的手背,微微的抬起了頭。
“傻姑娘,”
“你當孤這太子之位,是靠著誰的恩賜才坐穩的?孤又不是那等任人拿捏的軟柿子。這些年,明槍暗箭我見得少了?她想動我,也得看看自己有沒有那個本事了。”
沈憶秋心中的不安稍稍放鬆,但仍再三叮囑:
“即便如此,你也需萬分小心。她在暗,我們在明。”
“放心。”
蕭雍璟握緊她的手,
“如今既已知曉她的狼子野心,孤自有防備。倒是你,”
他的目光落在她蒼白的臉上,滿是疼惜,
“更要快些好起來,我們並肩而戰,才能將她連根拔起。”
“夜深了,先休息。明日,我們再從長計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