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見稔並非第一次見雨意,早前宋文彬約她遊湖時,此人便常伴左右,她隻當是尋常伴讀,未曾多想。

此刻親眼目睹二人‘唇槍舌劍’,一股被愚弄的感覺直衝頭頂。

她怒上心頭,哪還記得什麽儀態,指著宋文彬:

“宋文彬!你……你既好男風,為何三番五次來招惹我?為何要與我家議親?”

“我何家雖非鍾鳴鼎食之家,卻也是清清白白的書香門第,豈容你這般欺辱作踐,你把我當什麽?替你遮掩醃臢事的幌子嗎?”

宋文彬本就醉意上頭,惱羞成怒,將雨意緊緊護在身後:

“你胡唚什麽?婚約之事乃父母之命,與我何幹!你自己送上門來,如今倒擺出一副受害者的模樣。”

“我送上門?若不是你宋二公子幾次三番贈詩送禮,言語曖昧,我何至於……!”

何見稔氣得渾身發抖,兩人就在這越聚越多的人群眼前,不顧體麵地爭吵起來。

原本依偎在傅朗星身邊裝醉的宋桑語,見此情景嚇得酒意全無,生怕這把火燒到自己身上。

她緊緊抓住傅朗星的胳膊,滾燙的臉頰貼在他耳邊:

“朗星哥哥……我,我頭好暈,渾身難受……我們回去好不好?這裏太吵了……”

傅朗星懷中柔弱無助的女子,無奈開口:

“對不起,憶秋,桑語妹妹實在不適,我先送她回府休息。這裏……就勞煩你處理了。”

宋憶秋靜靜地看著他,少年清澈的眼眸裏,如今竟滿是權衡。

她忽然想起七年前的中秋夜,傅朗星從宴席上偷偷藏起一壺酒,拉著她跑到後院桂花樹下。

那是她第一次飲酒,淺嚐一口便醉了,靠在他的肩膀上。

那時他曾信誓旦旦:

“憶秋,往後你喝酒,我的肩膀隨時給你靠,這輩子都是。”

……

她搖搖頭脫口而出:

“傅朗星,若今日,我也醉了呢?”

傅朗星聞言一怔,片刻後低聲:

“對不起,憶秋……桑語她……不像你。你堅強獨立,總能處理好一切。而她……隻是個需要人保護的小女孩,離不得人。”

聽到這話,宋憶秋忽然笑了。

沒有憤怒,沒有怨恨,隻有釋然,心頭的包袱落了地,原來年少時的承諾,真的隻能停留在年少時。

“明白了。”

“那便勞煩傅世子,送她回府吧。”

看著傅朗星幾乎是半抱著宋桑語,消失在人群中,青竹擔憂地上前:

“小姐,您沒事吧?”

宋憶秋擺擺手,有些疲憊:

“無妨。你們在此看著,別讓二哥他們鬧得太過。我……去吹吹風。”

她獨自一人,順著石階緩緩走上心願橋。

橋上的遊人大多被岸邊的鬧劇吸引,此刻反倒清靜。

她憑欄而立,望著水中那輪明月,被漣漪一次次打碎又重聚,輕輕歎了口氣。

就在這時,橋下傳來一陣戲謔的男聲:

“宋大將軍還真是與眾不同,放著岸上的熱鬧不看,倒有閑情在此對影自憐。”

宋憶秋循聲低頭,橋洞下緩緩**出一葉花船,船頭立著一位身著寬袍的翩翩公子,正是當朝太子。

他眼尾泛著微紅,手持玉杯,仰頭望著她,臉上還掛著,意味不明的笑。

“這心願橋,向來是成雙成對的有情人才來走的。”

他仰頭飲盡杯中酒,眼神卻未離開過她,“像宋大將軍這般一個人站在上麵的,倒是少見得很。”

宋憶秋俯瞰著船頭那道身影,語氣平淡無波:“殿下倒是樂得清閑。”

“孤可不是清閑,”他喝了口酒,吐出帶著磁性的聲音,“孤是特意在此……等候孤未來的太子妃啊。”

宋憶秋聞言,並未如尋常女子般羞赧惱怒,反倒是愣了一下,隨即抬眸,直直地望進他那雙深邃如淵的眼裏。

片刻後,她驀地笑了,不是平日那種冷淡的虛與委蛇,而是笑得張揚,燈火映照下,豔麗又大膽。

她主動向前彎腰:

“太子殿下,獨飲豈非過於孤寂?如此良辰美景,萬家燈火,何不……共飲一番?”

她伸出手,指向他手中的酒壺。

這番主動邀約,顯然出乎蕭雍璟的預料。

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饒有興趣地應道:

“榮幸之至。”

話音未落,他身形微動,便已輕巧地躍上橋麵,與她並肩立於欄杆旁,遞過去一壺嶄新的酒:

“放心喝,沒下毒。”

宋憶秋接過酒壺,冰涼的指尖與他溫熱的手背一觸即分。

她仰頭灌了一口,酒液辛辣,順著喉嚨滑下,身體隨即升起一股暖意。

她輕輕搖晃了兩下酒壺,眼尾也染上海棠紅,笑得更加恣意:

“若是真下了毒,能拉著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太子殿下共赴黃泉,倒也不失為一樁風流韻事。”

“你這張嘴……”

蕭雍璟搖頭失笑,拿起手中的酒壺也飲了一口,

“什麽時候能饒過人?”

他掃向橋下逐漸被家丁仆役勉強控製住的場麵,話語帶著考量,

“宋將軍今夜這出借刀殺人,使得著實漂亮。不過,鬧得如此之大,宋家名聲掃地,你可想過如何收場?”

“你那二哥聲名狼藉已是定局,何家、阮家必然不肯甘休,你父親那邊……怕是不好交代。”

宋憶秋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那逐漸平靜的湖麵:

“他們既要聯手將我逼至絕境,便該想到,困獸猶鬥,何況是我?至於如何收場……”

她轉頭看向蕭雍璟,眸光在月色下顯得格外清亮,

“說到此,憶秋倒是有一事,想請太子殿下幫忙。”

蕭雍璟瞬間了然。

難怪她今夜一反常態,主動邀飲,原是在這裏等著他。

是早就發現了,在此等他,還是看到他之後才生此計謀?

蕭雍璟非但未惱,更有些……甘之如飴。

他挑眉:

“哦?宋將軍……終於肯麻煩我了?”

宋憶秋迎著他戲謔的目光,沒有退縮,語出驚人:

“麻煩我未來的夫君……又有何不可?”

未來的夫君這六個字,說的十分自然,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

蕭雍璟又怔了一下,隨即暢快地笑出聲,心中燃起一絲愉悅:

“哈哈……好!你既如此這般……我竟無法開口拒絕了。”

他看著她,眼中是誌在必得,

“說吧,想要孤如何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