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撿起鐲子的時候,負責給花園澆水的劉叔正好推著水車經過,他還問我撿到什麽寶貝了呢。我當時還給他看了鐲子,說像是蘇姨娘的,要趕緊送回去!”

宋憶秋立刻對傅朗星道:

“傅世子,麻煩請那位澆花的劉叔過來一問便知。”

傅朗星雖覺麻煩,但在宋憶秋堅定的目光下,還是示意小廝去叫人。

很快,一個老實巴交的花匠被帶了來,證實了小禾的話,他確實看到小禾撿了鐲子,還誇她老實。

張嬤嬤幾人臉色頓時變了。

宋憶秋卻不罷休,她又拿起那個作為贓物的金鐲子,仔細看了看,玩味地問道:

“蘇姨娘是何時發現鐲子不見的?”

站在一旁看熱鬧的蘇姨娘的貼身丫鬟答道:

“是早膳後,姨娘想戴這個鐲子,發現妝奩裏沒有了。”

宋憶秋追問:“

妝奩是放在內室?”

“是。”

“今早可有人進出過李姨娘內室?”

那丫鬟想了想:

“隻有張嬤嬤一早送過新采的鮮花進去……”

張嬤嬤瞬間慌了神:

“你,你這個小賤蹄子,你胡說什麽?我送花很快就出來了!”

宋憶秋冷笑一聲,不再看她,而是對傅朗星道:

“傅世子,事情已經很清楚了。小禾在院外撿到鐲子,第一時間想歸還,人證物證俱在。”

“反倒是這位張嬤嬤,有進出內室的時機,且如此急切地誣陷一個低等丫鬟,其心可誅。”

“恐怕,這鐲子為何會掉在院外,又為何恰好被她人贓並獲,需要好好查問一下張嬤嬤了。”

她看了一眼,小禾雖是丫鬟,但是為人伶俐,長相清秀,手腳利索,識人也頗有門道,在人群中精準辨別了自己是會幫助她的人。

怕是平時木秀於林,鋒芒太露,所以招致府內老人的嫉妒。

張嬤嬤此時麵如死灰,癱軟在地,另外兩個幫凶也抖如篩糠。

傅朗星看著宋憶秋,眼中充斥驚豔佩服,還有一絲不解。

他揮揮手,讓人將張嬤嬤幾個帶下去嚴加審問,又安撫了驚魂未定的小禾幾句。

待眾人散去,傅朗星忍不住困惑開口:

“憶秋,你……為何要管這等小事?府裏下人之間傾軋構陷,向來都是如此,自有管事處理……”

宋憶秋抬眸看他,他的眼裏沒有對弱者的同情,隻有看慣了的涼薄:

“傅世子覺得這是小事?”

她目光掃過明顯沒有修整的庭院,

“在我看來,人命無分貴賤,都是生死攸關的大事。一條人命,在你眼中,隻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嗎?”

她停下,蹙眉掃過他渾身富貴錦繡:

“也是,傅世子金尊玉貴,從小被人捧著長大,自然看不到腳下的塵埃,也聽不懂螻蟻的哭訴。”

“你們高高在上,一句何不食肉糜,便覺得可以解釋世間所有不平。這就是我們之間的區別。”

傅朗星被她這番話噎得麵紅耳赤,想要反駁,卻發現無從辯起。

他看著宋憶秋那雙幹淨清透的眼眸,第一次感受到兩人之間那道無法逾越的鴻溝。

她不再是記憶中那個需要他庇護的小女孩,而是在邊疆風沙中淬煉出的仙人掌。

“秋……秋兒?”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宋憶秋的身後傳來,仔細聽,聲音因為激動還在止不住顫抖。

宋憶秋循聲回頭,隻見一位身著樸素儒袍的老者,在侍從的攙扶下,站在不遠處的門下。

他麵容清臒,眼神渾濁,身上卻帶著一股奇特的書卷氣,即使經過歲月的洗禮,劍眉上的殺伐果斷仍然不經意地流露出來。

他此刻卻緊緊盯著宋憶秋,好像眨眨眼,麵前的人就會消失一般。

宋憶秋微微歪頭,目光落在他腰間佩戴的一塊青鬆雲紋的玉佩上。

這是右相傅雲檢,傅朗星的祖父。

幼時在祖母府上,她曾見過這位氣質卓然,對她頗為和藹的爺爺。

傅朗星連忙上前攙住老人:

“祖父,您怎麽出來了?外麵風大,您該好好在屋裏歇著。”

傅雲檢好像沒聽見孫子的話,激動地推開傅朗星的手,踉蹌著上前幾步,伸出手,想要撫摸宋憶秋的臉:

“像……真的太像了……”

“眉宇間的英氣,這眼神……”

“難得,難得還有故人之姿……原來是故人之孫,好,好啊……”

宋憶秋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保持了適當的距離。

傅雲檢的手僵在半空,自嘲地笑了笑,緩緩放下,不太清明的神誌,恢複了些:

“看來……秋兒是不認識老夫了。我是朗星的祖父,傅雲檢。”

得到確認,宋憶秋立刻斂衽,恭敬地行了一個晚輩禮:

“憶秋見過傅祖父。並非不識,隻是離京多年,傅祖父風采依舊,憶秋一時不敢確認。”

傅朗星很是意外,臉上露出喜色:

“憶秋,原來你還記得祖父!”

他轉而對著傅雲檢,討好地詢問:

“祖父,您書房裏不是還珍藏了幾幅繪有永嘉侯夫人的畫作嗎?孫兒今日特意請憶秋過來,就是想讓她鑒賞一番,以慰思念之情。”

傅雲檢聞言,原本激動的神色瞬間消失,眉頭蹙起:

“星兒!你是越發沒有規矩了!那些畫……是能隨意拿出來示人的嗎?”

他人老心不老,看事心中有數,目光掃過周圍的下人。

宋憶秋立刻明白了傅雲檢的顧慮。

他私藏已故永嘉侯夫人畫像,此事若傳揚出去,被政敵加以利用,對於本就式微的右相府來說,無疑是雪上加霜。

她連忙開口解釋:

“傅祖父誤會了。是憶秋思念祖母至深,聽聞世子府上有祖母遺澤,這才冒昧懇請世子帶我一觀,絕無他意。況且……”

她微微挺直背部,

“憶秋不日即將襲承永嘉侯爵位,追思先祖,亦是分內之事。”

她故意點明自己即將襲爵的身份,既是表明立場,也是在試探傅雲檢對祖母和沈氏一族的態度。

出乎意料地,傅雲檢聽完她的話,非但沒有不悅,麵上流露出一絲感慨神色。

他深深地看了宋憶秋一眼,不是在看她,而是透過她的身體,看到了另一個身影。

“好……好啊……”

他喃喃道,臉上露出讚歎,

“不卑不亢,心思縝密,顧全大局……這氣度,與你祖母當年的風範,如出一轍。”

他長長歎了口氣:

“這永嘉侯的爵位,該是你的。沈氏一族,沉寂多年,終於有望複興了……這也算是,了卻了你祖母的一樁心願罷。”

他朝著書房的方向微微抬手:

“罷了。你既然想看,那便……隨我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