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稚梨這一覺睡得格外沉。
她在熟悉的溫暖懷抱裏蹭了蹭,迷迷糊糊伸手往旁邊一摸,卻摸了個空。
被褥是涼的,謝至影顯然已經離開有一陣子了。
北疆清晨的寒意透過帳篷縫隙鑽進來,她打了個哆嗦,徹底清醒了。
揉著惺忪睡眼坐起身,發現連自己那個抱過來的枕頭都不見了,想必是被他收拾走了。
她慢吞吞地穿好外衣,頭發也懶得仔細梳理,隨意披在肩後。
心裏琢磨著謝至影這麽早去了哪兒,一邊下意識掀開了自己帳篷的簾子,打算呼吸點新鮮空氣。
簾子剛掀開一條縫,她就僵住了。
帳篷外,驃騎將軍林震正穿著一身利落的短打武服,額頭上帶著晨練後的薄汗,看樣子是剛打完一套拳,正準備收勢。
他顯然也沒料到這個時辰會有人從這頂帳篷裏出來,目光下意識掃過來。
四目相對。
空氣仿佛瞬間凝固。
林震臉上的輕鬆愜意瞬間消失。
他眼睛瞪得像銅鈴,看看薑稚梨明顯是剛起床的慵懶模樣,又猛地扭頭看向旁邊那頂屬於太子的帳篷,然後再猛地轉回頭盯著薑稚梨。
他抬手指著薑稚梨,手指頭都在抖,嘴唇哆嗦了幾下。
“你……你你你……你怎麽從這兒出來了?!”
薑稚梨腦子裏“轟”的一聲。
“我……我那個……我就是……”
林震根本不等她說完,痛心疾首地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有一種自家白菜被豬拱了的悲憤。
“你昨晚不是睡旁邊那頂帳篷嗎?!老子親眼看著你進去的!你怎麽……怎麽跑到這兔崽子的帳篷裏了?!他是不是欺負你了?!是不是他逼你的?!”
“不是!將軍您誤會了!”
薑稚梨急得直擺手。
“是我自己過來的,他沒逼我。”
“你自己過來的?!”林震聲音拔得更高了。
“你好端端的自己跑他帳篷裏幹什麽?!這孤男寡女的!像什麽話!”
薑稚梨被問得啞口無言,她支支吾吾,眼神飄忽:“我……我就是……就是找他有點事……”
“大半夜的有什麽事非得擠一個帳篷裏說?!”林震氣得胡子都翹起來了。
在原地轉了個圈,又猛地停下,指著太子那頂帳篷,壓低聲音,咬牙切齒,“那小子人呢?讓他滾出來!老子今天非得問清楚不可!”
就在這時,一個平靜無波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將軍找本宮何事?”
兩人同時轉頭,隻見謝至影不知何時站在了幾步開外,一身墨色常服,神色清冷,仿佛剛才林震那番咆哮與他無關。
他目光淡淡掃過滿臉通紅的薑稚梨,最後落在暴怒的林震身上。
林震一看到他,火氣更是噌噌往上冒,幾個大步跨過去,指著他的鼻子:
“你還有臉問!謝至影!你給老子說清楚!我閨女怎麽會從你帳篷裏出來?!你是不是對她做了什麽?!”
謝至影麵對他的指控,臉上連一絲漣漪都沒有。
“她認床,昨夜睡得不安穩,過來尋我。有何問題?”
林震差點被他這理直氣壯的態度氣暈過去,“認床就能隨便鑽男人帳篷了?!這叫什麽道理!你……你們……”
他一口氣堵在胸口,半天才狠狠一跺腳:
“老子不管你們什麽理由!在這北疆大營,在老子的地盤上,就得守老子的規矩!男女有別!今晚開始,給老子分開睡!聽見沒有!”
謝至影沒應聲,隻是目光轉向薑稚梨。
薑稚梨接收到他的視線,夾在中間,頭皮發麻。
林震看著這對“眉來眼去”的男女,更是氣不打一處來,重重哼了一聲,拂袖而去,邊走邊罵罵咧咧:
“豈有此理!真是豈有此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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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稚梨的帳篷裏,氣氛比北疆的寒冬還要冷上幾分。
兩個女子相對而坐,中間隔著一張矮幾,誰也沒有先開口。
坐在薑稚梨對麵的女子,名叫淩月,是林震麾下頗受重用的女將。
她一身合身的輕甲,頭發利落地束在腦後,眉宇間帶著軍旅之人的英氣和幹練,此刻正腰背挺直,目不斜視,如同執勤站崗一般。
薑稚梨手裏捧著一杯早已涼透的茶水。
自從那天清晨被抓包之後,林震是鐵了心認定是謝至影帶壞了他的寶貝閨女。
是謝至影用了什麽見不得人的手段,才讓她不知羞恥地半夜跑去找他。
任憑薑稚梨怎麽解釋是她自己主動的,老將軍都梗著脖子不聽。
結果就是,這位淩月姑娘,被林震以保護薑姑娘安全,協助處理日常事務的名義,直接塞到了她身邊。
美其名曰是副手,實際上,就是一道人形枷鎖,一個全天候的監視器。
淩月倒是盡責,幾乎寸步不離。
薑稚梨走到哪兒,她就跟到哪兒,連她去方便,淩月都守在不遠處。
晚上更是直接在薑稚梨帳篷裏打了個地鋪。
薑稚梨心裏委屈得直冒泡。
這哪是監管謝至影啊。
這分明是斷了她的路,讓她根本找不到機會和謝至影單獨相處。
以前在東宮,雖然他也忙,但晚上總能窩在一起說說話,感受他的體溫和心跳。
現在倒好,近在咫尺,卻連說句悄悄話都成了奢望。
她偷偷抬眼瞄了一下對麵坐得筆直的淩月,對方立刻敏銳地回望過來,眼神平靜無波,帶著公事公辦的審視。
薑稚梨趕緊低下頭,心裏更憋屈了。
她試圖找點話題。
“淩姑娘,你跟在將軍身邊很久了嗎?”
淩月聲音平穩,不帶什麽情緒。
“回薑姑娘,末將十六歲入伍,便在老將軍麾下,至今已有八年。”
“哦……八年啊,那真是很久了。”
薑稚梨幹巴巴地接話。
“你一定很熟悉北疆了?”
“是。山川地貌,敵軍動向,皆有所知。”
“那……挺好的。”薑稚梨詞窮了。
又是一陣難堪的沉默。
薑稚梨放下涼透的茶杯,站起身:“我……我出去走走,透透氣。”
淩月立刻也隨之起身,動作幹脆利落:“末將陪同。”
薑稚梨:“……我就去旁邊看看那幾株耐寒的草藥。”
淩月:“末將職責所在,須臾不敢離身。”
薑稚梨泄氣地坐了回去。
她算是看明白了。
這淩月就是個油鹽不進、隻聽軍令的木頭疙瘩。
有她在,自己別說去找謝至影了,就是多往太子帳篷方向看幾眼,恐怕都會被記錄下來,匯報給那位護女心切的老父親。
她趴在矮幾上,把臉埋進臂彎裏,無聲地歎了口氣。
謝至影那個悶葫蘆,也不知道主動想想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