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稚梨心裏其實都懂。
謝至影會維護她,她相信。
但正是因為她相信,她才更不想讓他去麵對那些不必要的紛爭和壓力。
“我相信他能處理好。”
她語氣很輕,但很堅定。
“我不想給他添亂。晚上等他回來,我再給他慶生也一樣。”
沈聿看著她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有點泄氣,又有點佩服她的沉得住氣。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夕陽的餘暉已經把天邊染紅了。
“唉!”
他重重歎了口氣。
整個人往後一靠,竹椅又發出一陣呻吟。
“算了算了,你現在趕過去也來不及了,宮門都快下鑰了。”
“我也不去了。”
他像是賭氣,又像是真的做了決定,直接把腳一蹺。
“反正趕不上了。我一個人跑去幹嘛?看那幫老頭子假笑?看燕黎在那兒裝腔作勢?”
“沒勁透了,還不如在你這兒躲清靜。”
薑稚梨看他這樣,倒是真有點意外了。
“你也不去了?”
沈聿滿不在乎地擺擺手:“管他呢!”
“顧嬌在養胎去不得。”
“我爹要是問起來,我就說……就說我突發惡疾,去不了了!反正我名聲本來就不好,不差這一樁。”
他環顧了一下這個小院,目光最後落在薑稚梨放在石桌上的那個香囊上。
針腳細密,能看出花了心思。
他語氣忽然正經了點。
“嫂子你就是太替我哥著想,有時候反而委屈自己。”
“我哥那個人,看著冷,心裏熱乎著呢。”
“他要是知道你受了這委屈,寧願自己躲在這裏繡香囊也不去給他撐場麵,他肯定比在宮裏應付那些爛人更難受。”
院子裏安靜下來,隻剩下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
沈聿也不催她,就那麽懶洋洋地癱在竹椅裏,看著天色一點點暗下去。
宮裏的絲竹聲,觥籌交錯聲,仿佛離這裏很遠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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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宮裏燈火通明。
琉璃盞,白玉杯,金盤銀箸。
絲竹聲悠悠揚揚,舞姬水袖翻飛。
謝至影坐在主位之下,一身太子常服,襯得他麵容更冷。
他手裏端著酒杯,官員們輪番上來敬酒,說著吉祥話,賀他生辰。
“太子殿下,臣敬您一杯,祝您福壽安康。”
“殿下,今日喜慶,您多飲幾杯。”
他客氣地點頭,舉杯,沾一沾唇。
視線一次次掃過殿門方向,掠過每一個進來的身影,每一個角落。
空的。
還是空的。
人差不多到齊了,殿門那裏不再有新的身影出現。
他嘴角那點勉強維持的弧度,徹底消失了。
卿卿不會不來。
她答應過,無論大小事,隻要與他相關,她都會在。
唯一的可能……她來不了。
謝至影的目光抬起,越過喧鬧的人群,直直射向最高處那禦座。
皇帝正端著酒杯,慢悠悠地啜飲著。
感受到他的視線,皇帝抬起眼,父子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上。
皇帝沒什麽表情,他不疾不徐,又喝了一口酒。
就在這時,一陣香風靠近。
燕黎端著酒杯,嫋嫋婷婷地走過來。
她今日顯然是精心打扮過,珠翠環繞,衣裙華麗。
“太子殿下,”她聲音柔得能滴出水,“燕黎祝您生辰喜樂,福澤綿長。”
她話音剛落,旁邊滿臉諂媚的大臣就湊上來幫腔。
“哎呀,太子殿下與燕黎小姐真是天作之合,郎才女貌,站在一起便是如此般配,實在是我朝之福啊!”
燕黎聞言,臉上飛起紅霞,心裏早就樂開了花,恨不得這大臣再多說幾句。
謝至影看都沒看燕黎一眼。
他的目光還釘在皇帝身上,但話卻是對著那個多嘴的大臣說的。
“說完了?”
那大臣一愣,臉上的笑容僵住。
謝至影終於緩緩轉過頭,視線落在他身上,那眼神裏沒有任何情緒,隻有純粹的冷。
“說完,就去把眼睛挖了。”
“反正眼瞎,留著無用。”
“……”
那大臣的臉,瞬間血色褪盡,變得慘白,隨即又因驚恐和羞辱漲得通紅。
他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額頭上冷汗涔涔而下。
燕黎臉上的嬌羞和喜悅也凍結了,變得尷尬又難看。
她端著酒杯的手微微發抖。
謝至影連一個眼角的餘光都沒分給她,直接繞過僵立的兩人,大步走向禦座。
他在階下站定,躬身行禮,聲音恢複了表麵的平穩。
但仔細聽,能聽出底下壓著的硬邦邦的東西。
“父皇,兒臣突感身體不適,頭痛欲裂,恐失儀於眾臣,懇請先行告退。”
皇帝放下酒杯,“不適?”
“朕看你好得很。今日是你生辰,這麽多臣工在此,你身為太子,豈能說走就走?”
謝至影維持著行禮的姿勢,沒動。
皇帝微微傾身。
“影兒,有些風景,看著就好,別想著靠近。有些人,放在遠處,才能平安。”
“你若執意要走……朕恐怕,有些人,就要換個地方待著了,比如,京郊別院?或者,更遠些的地方?”
謝至影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倏地抬頭,看向皇帝。
皇帝的眼神平靜。
皇後適時地笑起來。
打圓場道:“皇上也是關心你。你看你,臉色是有些不好,定是近來操勞了。”
“快回去坐著,喝點熱湯暖暖胃便好了。皇上都是為了你好,為了……大家都好。”
她話裏有話,每個字都敲在謝至影的心上。
謝至影站在原地,手指在袖中攥得死緊。
片刻的死寂。
他終於轉過了身,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座位。
他坐下,麵無表情。
拿起剛才放下的酒杯,仰頭,將裏麵冰冷的酒液一飲而盡。
周圍的喧鬧似乎又回來了。
他坐在那裏,臉色難看得嚇人,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凜冽氣息。
方才還試圖上前搭話的幾個人,見狀都縮了回去,不敢再觸黴頭。
絲竹依舊,歌舞升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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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黎站在原地,手裏那杯酒變得冰涼,一直涼到她心裏去。
他連看都懶得看她一眼,直接把她當空氣。
厭惡和忽視讓她精心維持的體麵碎了一地。
周圍那些若有若無的目光,此刻仿佛都帶著刺,紮得她渾身難受。
她死死咬著下唇,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憑什麽?
她薑稚梨到底有什麽好?
一個嫁過人、生過孩子的殘花敗柳!
聽說以前還是小門小戶出來的,在京城這地界,提起來都沒幾個人知道。
她父親是當朝丞相,門生故舊遍布朝野,她是金尊玉貴養大的嫡女,琴棋書畫,樣樣拔尖。
她哪一點比不上那個薑稚梨?
論家世,論容貌,論才情,她自認樣樣出眾。
可謝至影眼裏,偏偏就隻有那個上不得台麵的女人!
一股惡氣堵在胸口,燒得她五髒六腑都在疼。
她眼角瞥見自己的貼身侍女垂手站在不遠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