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不用像在永安侯府時那樣早起給外祖母請安和幫大舅母管家,住進北二胡同的薑寧就變得慵懶了些,若不是杜媽媽覺得不用早膳會傷胃,她能一覺睡到日上三竿。

“這邊宅子的規矩雖然沒有侯府多,但姑娘也不能如此放縱自己。”杜媽媽就有些苦口婆心,“這要是被府裏的下人們知道了,他們會取笑姑娘的。”

薑寧卻不以為然。

“我才不信這府裏有人敢取笑我。”薑寧懶洋洋地起了床,讓杜媽媽給她梳了個簡單的發髻,簪上兩朵絨花就好。

杜媽媽卻覺得這樣太素淨了,不像個千金小姐。

因此她還是像往日一樣打開了薑寧的首飾匣子,從裏麵挑了一支赤金的三尾偏鳳發釵,想要簪到薑寧的頭上:“今日不管怎麽說也是過年,姑娘打扮得隆重些,瞧上去也喜慶。”

“正是因為今日過年,我才不能打扮得太隆重了。”薑寧卻偏了頭:“你剛也說了,這邊不是侯府,我若穿戴得太過華麗,你讓沈太太和盈盈怎麽辦?照往年的規矩,我們兩家多半還是會坐在一起吃團年飯,我不能讓她們覺得不自在。”

杜媽媽的手就滯在了半空。

她有些尷尬地笑:“我剛才沒想這麽多。”

薑寧就衝她揮了揮手,示意她不用過多地糾結於這些。

聽得院子裏有人在放炮仗,套上皮襖的薑寧就出得屋去。

見是青鬆他們幾個在點炮仗,她便笑:“好呀!你們這就偷上懶了?”

青鬆同薑寧素來嘻嘻哈哈慣了,聽到她這話一點都不害怕,反倒也同她笑鬧了起來:“這是老爺賞我們的炮仗,讓我們在這院子裏點了,給過年添點氣氛。”

誰知他的話音還沒落,正屋裏就傳來薑閔中亦怒亦嗔的聲音:“幾個小子自己想放炮仗,可別賴上我!”

青鬆就嬉笑著,和阿福、阿喜一起做鳥獸散。

薑寧也笑著去了正屋,瞧見了正在書房裏圍爐觀書的父親。

在給父親請了安後,薑寧很是自然地坐到了父親的身邊,給自己斟了碗熱茶,就著案上的糕點大口吃了起來。

薑閔中一看就瞧出了端倪:“你這是沒用早膳?”

薑寧嘿嘿一笑,既沒承認,也沒否認。

薑閔中寵溺地搖頭:“要是在侯府,可不能這樣。”

“也就是在您這,我才敢放縱,在侯府裏我有分寸。”薑寧就笑盈盈地應著。

薑閔中想到女兒一貫的行事作風,知道她不是個恣意胡來的性子,便不再多言。

待薑寧用完茶,又吃了幾塊糕點墊了墊肚子後,便好奇地問父親在看什麽書。

“不過閑得無聊,翻出一本棋譜打發時間。”薑閔中就將手中的棋譜拿給薑寧看。

“不都說看棋譜要打譜麽?您就這樣看,能看出什麽花來?”薑寧一邊用帕子擦手,一邊同父親道,“要不我來陪您打譜吧?”

本就說打發時間的薑閔中不置可否,薑寧卻主動取了棋盤過來,和父親在炕上分左右坐了。

父女二人,一人持白子,一人持黑子,就照著棋譜下了起來。

不多時,沈太太就帶著裴太太尋了過來。

起先父女二人還有些意外,以為是裴太太那邊出了什麽事,在聽聞她是特意來給薑閔中道歉的時候,薑寧就主動起了身,想要避出去。

可薑閔中卻留下了她:“你還是留下來吧,人是你弄回來的,之前的事也與你有關,她若真想道歉,就該向你道歉。”

聽到這話的薑寧又坐了下來。

薑閔中指了指下首的兩張太師椅讓沈太太和裴太太也落了坐,然後也不看裴太太,隻是同沈太太道:“有些事既然已經過去了,咱們也別再提了,對孩子不好。”

那日事發突然,誰也沒料到裴太太會找上門來興師問罪。

好在這個院裏沒有住那種喜歡嚼舌根的人,大家對薑寧又心生愛護,並沒有將事情擴大化,這也是薑閔中願意息事寧人的原因。否則一旦鬧騰起來,最終吃虧的還是薑寧。

沈太太聽出了薑閔中的言外之意,但今日的事是她起的頭,裴太太也是她勸過來的,要是就這樣回去了,不但解不開裴太太和薑家父女的這個結,裴太太也得怨上自己。

“裴大人,您別怪我多管閑事。”自從薑閔中在翰林院任職後,沈太太便改稱薑閔中為裴大人,“俗話說,冤家宜解不宜結,那日的事的確是裴太太不分青紅皂白地胡亂嚷嚷,請您念在她孤兒寡母,一個人拉扯兩個孩子的不易,難免有聽風就是雨的時候,就原諒了她這一回吧!”

沈太太這邊話音剛落,裴太太就站了出來:“薑老爺,我本是沒臉來見您的,但沈太太說,您和薑姑娘能不計前嫌地幫我,我不能繼續無動於衷地躲在屋裏當縮頭烏龜,所以我就來了。”

聽到這話的沈太太心裏就一咯噔,暗想著裴太太怎麽能這樣說話?

她正想打斷裴太太的話,卻聽得沈太太繼續道:“我知道,您心裏恨我那日的胡言亂語,可我心裏又何嚐不是在怨你們對我知情不報?”

“我不是在替自己開脫,您和薑姑娘對我們一家人有恩,我很感激,但阿垣去了西北入了軍籍這事,即便是到了今天我依舊覺得意難平。”

“薑老爺,我當初是信任您,才讓阿垣跟著您進京的。能跟著您這樣的人讀書,那是祖墳冒了青煙才能有的造化,是別人求都求不來的福氣……這孩子自作主張去了西北,您一時不察也情有可原,可您不該出了這麽大的事卻不派人來知會我一聲。”

說到這,裴太太就忍不住嗚咽起來:“您也是做父親的人,應該能理解我的這種心情吧?”

先前還有些不耐煩的薑閔中此刻就變了神色。

裴太太的話,一下子就觸及了薑閔中的內心。

如今薑寧借居在永安侯府,有太夫人在,很多事他都沒有了決策權,他唯一期盼的就是自己還有知情權,譬如薑寧的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