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雖如此,可從始至終,他都未曾將視線落到麵前的一碗雞湯上,眼底更是不見絲毫笑意。

沈南音見狀,倒也不惱,隻隔著桌子與他對視著,麵上始終帶著一抹淺笑。

過了許久,都不見裴賀寧有何動作,她卷了卷藏在袖中的手,隨即傾身端過那碗雞湯慢條斯理的喝了起來。

她眼眸微垂,自顧自的說道:“自裴公子入我將軍府開始,我便總是捉弄與你,本想借我親手做的這一碗雞湯與裴公子一笑泯恩仇的。”

“看來裴公子是對我失望透頂了,所以不願接受我的道歉了麽?”

沈南音接連著喝了幾口雞湯,才放下勺子看向對麵之人,揚了揚唇角,“如此?裴公子可相信我的誠意了?”

裴賀寧眼底閃過一絲暗色,微不可查,他定定的看著沈南音,似要從她臉上看出些許說謊的痕跡。

要知道沈南音可是一直在將軍府嬌養著的,別說親手下廚,就連親自端一盤吃食都是極難見的。

可她卻說方才那碗雞湯是她親手做的……

下一瞬,裴賀寧立即將腦中的想法甩開,他攏了攏附在膝上的大掌,開口道:“有勞沈小姐費心,隻是在下身份低賤,無福消受沈小姐的一番心意。”

他語氣謙卑,麵上卻不見絲毫笑意。

“無妨,裴公子依舊對我心存芥蒂也實屬正常。”沈南音笑看著已被自己用過的雞湯,繼續道:“隻是日後希望裴公子不用再這般防著我。”

話音剛落,便有兩道熟悉的身影匆匆進了書房。

“小姐。”見裴賀寧也在,素錦立即斂了麵上的笑意,隻疾步靠近沈南音,小聲道:

“老爺喝了您燉的雞湯,連連誇好,還說小姐您終於長大了,也知道心疼他了呢。”

沈南音彎了彎唇,不作回答,隻又將視線落回到裴賀寧身上,“裴公子接下來要教我什麽?”

“早間我說的那篇文章,沈小姐可仔細研讀一番,而後再同在下說一說其中的深意。”裴賀寧垂眸翻看著桌上的書,連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沈南音再不管他何種表情,自顧自的繞到了書桌前落了座。

靜默的書房中,兩人相隔丈餘,皆垂眸看著自己手中的書本,卻又互相用眼角餘光掃向對方。

裴賀寧從始至終都不曾抬過頭,隻是眸光會時不時看向對麵早已涼透了的雞湯,腦中思緒也隨之飛遠。

房中一片寂靜,落針可聞,唯有書頁翻動的沙沙聲響。

不知過了多久,沈南音才緩緩闔上手中的書,抬頭看向窗下的少年,“裴公子,當真要我說這文中深意麽?”

她撐著身子往後靠了幾分,指尖隨即翻過一頁,望向裴賀寧的眸光不禁暗了些許。

剛翻開書的時候,她便認出了上邊的字跡,皆是裴賀寧親筆,且文中所寫皆是對大梁眼下困境的剖析。

隻不過前世此刻的她,學識尚淺,根本不足以看懂。

裴賀寧與她對視片刻,遂又垂眸看向手中的書本,聲音淡淡道:“嗯,你且說來聽聽。”

“裴公子主戰不主和。”沈南音絲毫不做扭捏,緊盯著窗下的少年,繼續道:“但皇上卻主張穩中求進,既要應對蠻子,又不能叫百姓遭難。”

“可依照裴公子所寫的這篇文章來看,是覺著隻要能打勝仗就算是死了成千上萬的百姓也不足為惜。”

“這本就與皇上的主張背道而馳。”沈南音忽然彎了彎唇,眼底帶著幾分探究之色,“學生有一事不明白,還望裴公子為學生解惑。”

聽她這般自稱,裴賀寧難得的側頭看了過來,深邃的眸光一瞬不瞬的盯著她,似要將人看穿一般。

良久,他薄唇輕啟,吐出兩個字來,“你說。”

沈南音抿了抿唇,隨即開口道:“裴公子的這篇文章不過千字,可‘征戰’二字卻提及的多次。”

“且對征戰之前、之中和征戰之後,城中百姓該如何安置並未細寫。”

“若依裴公子所寫,豈不是隻要贏了戰爭便好,那城中百姓皆可棄之?”

沈南音聲音平淡無虞,可隻有她知曉自己心中有多慌張,以至於她手心漸漸滲出一層冷汗。

兩人隔空對視了良久,裴賀寧倏然挑眉問道:“沈小姐是從哪看出在下覺得城中百姓皆可棄之的?”

他經曆過戰場廝殺,深知戰爭的殘酷,也知道被戰爭荼毒過的城池會是人間煉獄。

明明前一刻還能同自己把酒言歡的士兵,眨眼間就會命喪於自己眼前。

明明前幾天還同自己打招呼的百姓,轉眼間就躺在了血泊之中,身邊或有年邁的婦人,亦或有妻兒痛哭流涕。

從前的他或許會看不起曆朝曆代為了和平而將公主送去和親的皇帝。

可當他見到過為了躲避戰亂四處奔散的百姓,親眼見證因為戰爭沒有口糧時,百姓易子而食的慘狀後,他便再沒了從前那般心境。

他之所以棄筆從武,不光是為了自己的親人報仇,更是為了守護邊關城池的安虞。

沈南音被他深邃的眸光看得心下一緊,捏著書頁的手不禁輕顫了一瞬,她強裝鎮定,繼續開口:“自然是裴公子書中所寫的了。”

“敵軍兵臨城下之時,城中百姓皆需嚴防死守,人在城在,城破人亡。”

她垂眸看向自己指尖劃過的那一行字,倏然冷笑道:“裴公子這意思不就是讓城中百姓去送命麽?”

聞言,裴賀寧微冷的眸光不禁溫和了幾分,眼底似還帶著幾分笑意,他將手中的書闔上,放到一旁,沉聲開口:

“所以,沈小姐便是以這麽一句話就斷定在下會草菅人命了麽?”

“沈小姐可知,若沒有糧草、沒有援軍之時,即便百姓逃了,也至多能活三日。”

“屆時,不論是富可敵國的商人,亦或者窮苦百姓,皆沒有區別,一旦被敵軍抓到,等來的隻會是更殘酷的殺戮。”

“商人或許能用銀錢買幾日活命的機會,可銀錢一旦用光之時便也是他們將死之日。”

“更何況,沒有士兵護著,即便他再怎麽富裕,也依舊守不住自己的銀子。”

“沈小姐身處閨中,自然不知邊關百姓過的是什麽日子,若能拚死一搏,說不定還能為將士們爭取幾分勝算。”

“今日身死,亦是為了後代能有更好的生活。”

“城若破了,他們不論跑到哪去也都會被敵軍追殺。”

“至於沈小姐說的,為了能打勝仗便可將城中百姓棄之於不顧,請恕在下不敢苟同。”

“你——”素錦剛想出聲怒斥,坐上之人便開口打斷道:“讓裴公子繼續說。”

裴賀寧絲毫沒有被素錦打斷,繼續說道:“若有朝一日,沈小姐能親臨戰場,便不會覺著在下狠心了。”

“將士也好,百姓也罷,皆是大梁子民,都有守護邊疆安寧的義務。”

“沈小姐日後應當會知曉,‘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這話永遠都不能隻是說說而已。”

“君王如何對待百姓,百姓便會如何反饋給君王。”裴賀寧漸漸斂了麵上的笑意,“當今聖上想要穩中求進,也不過是想給百姓一些時間準備而已。”

“按裴公子這般想法,那豈不是邊關百姓若是死得其所便無所謂了?”沈南音坐直了身子,垂眸看向手中的書,狀似不經意的問道:

“那若是裴公子的朋友,亦或者家人也皆在其中,你還會這麽坦然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