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轉念一想,依照裴賀寧那性子,估計也隻會讓她們隨將軍府其他人一起,共赴黃泉。

若有朝一日沈府依舊難以逃脫從前的命運,她不光要護著父兄,也會極力保住紅鯉與素錦,還有沈府的其他下人。

素錦有些不解,想要開口詢問,卻在看到紅鯉的眼神後,將心中的疑問壓了下去,點頭應了聲“是”。

三日時間轉眼即逝,沈南音一早便出了府門。

與往日不同,她今天一個下人都沒帶,就連車夫也隻是將她送到宋府便被遣回去了。

初次登門,沈南音備了些許薄禮。

隻可惜,從她踏進宋府直至出門,都未曾見到過宋相宜的父親母親。

瞧著對麵有些忐忑的少女,宋相宜不禁好笑,“不必緊張,今日隻有父親一人當值,不會有人發現的。”

她不知的是,沈南音除卻緊張之外,心裏更多的是激動與害怕。

有了宋相宜帶路,她很快就到了戶部存放卷宗的地方。

放眼望去,書架上擺滿了大梁曆代由戶部經手的卷宗,密密麻麻,叫人不知從何下手。

好在兩人一行排排找過去,關於重建城池和人口管理的卷宗隻占了三個書架。

“可要我幫你?”宋相宜仰頭望著那比人高出許多的書架,輕聲問道。

沈南音咬了咬唇,婉拒道:“我想自己先找找看。”

聞言,宋相宜隻笑著點了點頭,“那我先去瞧瞧其他的書籍,若需要幫助的話喚我一聲。”

“嗯。”

聽著逐漸遠去的腳步聲,沈南音暗自鬆了口氣。

事關重大,她可不敢將自己的私心剖給宋相宜看,若非不得已,她也不想冒險前來。

須臾,她定了定心神,開始翻閱起自己推算過的那幾年的卷宗。

隻不過那有些泛黃的紙上,記錄的皆是大梁這麽多年以來關於稅賦和人口遷徙的事件。

洪澇、饑荒、疫病皆有記錄,每一個冰冷的數字背後皆是成百上千條人命。

可對於戰爭一事記錄的很少,更多的是對戰爭後城池重建的細述。

剛開始,沈南音還會仔細查閱,可發現其中規律後,她翻閱的便快了幾分。

隻是麵對堆積如山的卷宗,即便她再怎麽快,也難以在一天之內看完。

不過一個書架,便讓她用了整整三個時辰,她近乎瘋魔一般,期間更是滴水未沾。

就連宋相宜親自端來的吃食,她連看都不曾看一眼便婉拒了。

宋相宜有些擔憂的看著梯子上的少女,“不若咱們明日再來?亦或者將你想找的卷宗大致時間段告知我,我幫你一起找。”

沈南音眸子始終盯著手上的卷宗,連頭都未抬一下,“若是姐姐放心的話,可先行回府,待我看完這些就走。”

“可這麽多卷宗,單單是翻一遍都需要兩三日才可,若隻靠你一人,恐怕三五日都難踏出房門。”宋相宜說著,朝她遞去了一杯茶水。

沈南音難得的從書中抬起頭來,她抿了抿唇,“可若再想溜進來恐怕會更難,我,我……”

宋相宜似是知曉她想說什麽,扶著她下了梯子,將人帶到一處矮桌前:

“你若想在裏邊繼續找的話也沒事,我陪著你,但總不能連晚膳都不用吧,若是一會餓暈了,那該如何是好?”

語罷,她將一碟吃食往沈南音跟前推了推,隨即朝她揚了揚下巴,示意她吃。

“多謝。”沈南音拿起一塊糕點輕咬了一口,聲音有些悶悶的。

微黃的燭光落在兩人身上,將兩人的身影拉長了幾分。

即便沈南音再怎麽掩飾,眼底也依舊會流露出些許擔憂之色,連帶著眉間都浮現出一絲愁容。

不知是想到了什麽,宋相宜勾了下唇角,“從前我與阿姐經常會纏著父親帶我們來此處,這裏邊所有的卷宗,我二人都曾翻過。”

“隻是……”

話音未落,她忽的回過神來,有些抱歉的笑了笑,眼底略顯傷感,“罷了,我同你說這些做什麽。”

沈南音有一瞬的震驚,她從不知曉眼前之人還有一個阿姐。

依照宋相宜的年齡來看,她阿姐應當已經成親了吧,怎麽自己從未聽說過宋家長女嫁與誰的消息?

可她眼底方才明明閃過一絲哀傷,難不成……她阿姐過的不幸福?

沈南音咽下口中的糕點,有些疑惑的問道:“她現在何處?若不然改日邀她一起出府遊玩?”

宋相宜身子一怔,微垂的眼睫不禁顫了顫,她語氣淡淡,有些傷感,“死了,阿姐她死了。”

聞言,沈南音心下一緊,她有些不知所措的安慰著,“抱,抱歉。”

“無妨,都過去很多年了。”宋相宜盡力壓製著心底的酸澀,強扯出一抹笑來。

室內一時陷入寂靜,唯有燭火燃燒時發出的劈啪響聲。

沈南音還想開口安慰幾句,卻又不知該從何說起,她有些木訥的將剩下的半塊點心送入口中,眸光小心翼翼的落在對麵之人身上。

宋相宜並未像她想象中的那般難過到落淚,從始至終都隻是麵無表情的飲著茶水。

不知過了多久,宋相宜倏地放下茶杯,緩緩起身,“我要謄抄的東西還未抄完,等會你吃完了也趕緊去查你要的東西吧。”

沈南音有些愣愣的看著她逐漸遠去的背影,一時不知該如何開口。

不多時,宋相宜便坐回了方才炒書的矮桌前,沈南音穿過書架遠遠的望向她。

她長睫微垂,一臉認真的看著桌上的書本,周身散發著一股說不出的清冷。

沈南音用力攥著茶盞,心中不免生出幾分愧意。

可眼下不是她多愁善感的時候,她隻呆呆了看了宋相宜片刻,便起身回到方才她翻閱的書架前。

一時間,室內又隻剩書頁翻動的沙沙聲。

一滴熱淚倏然滑落,砸在宋相宜握著狼毫的手背上,她麵無表情的將眼淚拭去,繼續謄抄著她與阿姐最喜歡的那本老書。

這麽多年過去,再次踏入這裏時,宋相宜依舊能第一時間找到她們姐妹從前最喜歡的那本書。

即便阿姐早已離去,即便府中所有人都不提及她,卻沒有任何一個人會忘記她。

這也是始終橫在她與母親心間的一根毒刺,強行拔出隻會叫大家再次痛徹心扉。

如今也隻能任由其紮在她與父母內心深處,誰都不主動提及,也不主動拔出。

沈南音絲毫不曾注意到這邊的動靜,隻是加快速度翻閱著卷宗。

她想要快些,更快一些看完,免得宋相宜會在這個傷心之地停留太久。

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流逝,沈南音似是不知疲倦一般,整整一夜都未曾合過眼。

直到翌日傍晚,天邊灑落一層橘黃薄紗時,她才闔上最後一本卷宗,有些無力的滑坐在地上。

徹骨的寒意瞬間席卷全身,她隻覺自己呼吸有些困難,握著卷宗的手也在止不住的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