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後來,裴賀寧的身子日益衰退下去,可不管朝臣怎麽勸他廣納後宮,他都絲毫不聽。
直到死,他的後宮都空無一人。
不知是不是察覺到了自己時日無多,裴賀寧將他幾年前安置在外的,那個從未上過皇家玉牒的皇叔一家接回了皇宮。
他交代好一切後,又將一道傳位聖旨交給了自己的心腹。
大梁最終交到了他皇叔家的外孫手上。
臨死前一日,他在暗衛的攙扶下終於打開了冰封了多年的暗室。
沈南音依舊隻能被迫跟著他飄了進去。
冰棺中的她亦如從活著的時候一樣,連皮膚都緊致彈性。
裴賀寧撐著冰棺細細瞧著棺中女子,隨即抬手擺了擺,示意墨竹退下。
暗室房門闔上的刹那,裴賀寧倏然落下大顆的淚珠來,他哭的泣不成聲,‘都怪朕,若不是朕,你就不會死。’
‘早知道,朕就不該為了一己私心留你在宮中,隻要活著,總會有相見的時候。’
‘朕該告訴你沈長峰他們沒死的!可……朕太想早些將蠻子掃除了。’
沈南音沉默的聽著他細述蘇家被流放後再次與蠻子聯係,為了叫蘇家和蠻子徹底放鬆警惕,他才不得不隱瞞父兄未死的消息,而後對蠻子和蘇家一擊斃命。
良久,裴賀寧才俯身在她唇邊輕啄了一下,‘夫人……’
他聲音逐漸小了下去,幾乎叫人聽不清楚,‘我好想同你白頭偕老啊,可今生終究是無望了……’
沈南音抬手摸了摸酸澀的眼角,可魂魄根本沒有眼淚。
她紅著眼眸湊到他耳邊,輕聲道:“裴賀寧,是我誤會你了,如果有來生的話,你早些告訴我,好不好?”
“來生,我再陪你白首。”
‘啪嗒——’
一枚破舊的荷包自裴賀寧手中落在她心口,不等她看清楚荷包上的花樣,那股牽製住她的力道逐漸消散,她也慢慢變得透明起來。
“母妃——”
沈南音忽覺臂彎一重,似有兩道聲音自遙遠的地方傳來,嬌軟乖巧。
“母妃!您都睡了一天一夜了,快醒醒!”
這聲音……是知意……
她動了動手指,隨即用力睜開眼睛。
下一瞬,她便對上了一雙深如幽潭的眸子,從前蓄著冷意的眼裏,如今滿是深情。
她愣了幾息,才喃喃道:“裴賀寧。”
不等男人開口,她便猛地撲進男人懷中,哽咽著道:“你個混蛋!為什麽不告訴我!?”
話音剛落,殿中一眾宮人立即跪倒在地,就連裴彥卿兄妹二人都愣在了原地,有些無措的看著兩人。
裴賀寧一愣,懸在空中的大掌隨即落在她背上,輕撫起來。
旁人或許不知沈南音口中之言所謂何意,他卻極為清楚。
自昏迷後,他在夢中又按照上一世的足跡走了一遍。
從前他不知道的事情,夢中場景全都告訴了他。
若能早些想起上一世的記憶,他今生斷不會在初識沈南音的時候,對沈南音的多次示好不理不睬。
亦或者,在沈南音對自己下**的時候,就順勢從了她,而後順理成章的與她成親生子。
他們也不必白白蹉跎了這麽多年。
沈南音在他懷中哭的傷心,淚水將他衣襟都浸濕了大片。
不知過了多久,裴知意才試探的輕聲喚道:“母妃,您,您這是怎麽了?”
她看了看裴賀寧,遂又望向他懷中的女子,滿臉憤怒的問道:“是不是這人欺負您了?”
她說著,作勢便要去拉開兩人,但伸出的雙手尚未觸碰到兩人,便又怯怯的縮了回去。
兄妹倆緊緊盯著裴賀寧,一抹熟悉的感覺立即湧上心頭。
這人早間就從母妃寢宮出來,如今更是抱著母妃,難不成真如他口中所言那般,他當真是父親?
裴賀寧捧起懷中女子的臉,指尖劃過她的眼角,將她麵上的淚水如數拭去,指腹上的厚繭將她麵上刮出幾條紅痕。
可她卻絲毫不覺疼痛,隻是撐坐起身子將裴賀寧的大掌拂開,隨即轉身將兩個孩子都抱到身邊,輕撫著他們的腦袋,放柔了聲音道:
“什麽‘這人’,他是你們父親。”
兩人剛開始還有些拘謹,可一聽到沈南音的這話後,都定定的望向了床邊俊朗的男人。
不多時,裴知意身子一歪,整個人都撲到了裴賀寧懷中,軟糯糯的說道:“父親,兒臣好想你……”
聞言,沈南音破涕為笑,指尖輕輕點了下她的鼻尖,“小滑頭!父親離京時你們都才幾個月呢,如何就能談及想他了?”
“兒臣曾在禦書房見到過父親的畫像,隻是……”裴知意仰起頭細細打量了男人一番,才又道:“畫上的父親比現在要年輕一些。”
“那知意是喜歡畫中的父親,還是現在的父親?”裴賀寧摸了摸她的腦袋,柔聲問道。
“自然是都喜歡的。”裴知意笑彎了眼眸,唇角的兩個梨渦甚是可愛,“因為畫中的您和現在的您,皆是兒臣的父親。”
見裴彥卿隻是呆愣望著父女二人,沈南音忙朝男人使了個眼色。
裴賀寧立即會意,將兩個孩子都攬到了懷中,“為父也甚是想你們呢。”
話音剛落,墨竹便匆匆而來,絲毫不顧裴賀寧陰沉下去的眸光,拱手道:“主子,皇上好像不大好了。”
聞言,裴賀寧與沈南音對視一眼,忙不迭起身下了床。
片刻後,一家四口登上了禦輦,直奔紫宸殿而去。
不知是不是心有感應,梁文帝渾濁的雙眸直勾勾的望向殿門處。
直到裴賀寧一家四口匆匆趕來,他才扯唇笑了笑。
“父皇。”裴賀寧大步流星的行至床邊,在梁文帝舉起手的刹那握住了他的手。
裴賀寧忙吩咐一旁的玉公公:“快去將張大夫請入宮來。”
不等玉公公離開,梁文帝便動了動唇,道:“來不及了,寧兒。”
他說著,艱難的朝玉公公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將殿裏的宮人全都帶下去。
見兩個孩子不願離開,梁文帝勉強勾了勾唇,輕聲道:“你們先退下,朕,朕想同寧兒說幾句話。”
聞言,裴彥卿兄妹一邊擦著眼淚一邊跟著沈南音出了殿門。
梁文帝回握了下裴賀寧的大掌,艱難開口:“寧兒,朕,朕已經盡力了,這大梁江山,日後就交由你了。”
“待朕死後,將這個送到廣華寺去供奉起來,朕,朕想來生再,再見一見蘭兒……”
話音未落,梁文帝捏著殷紅婚書的手忽然無力的垂了下去,再沒一絲生氣。
手背忽然出現一滴溫熱,裴賀寧迷茫的抬手摸了摸麵頰。
不知何時,他眼角已然落下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