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賀寧緩緩轉身,幽暗的眸光盯著紗幔中的三人,一股難以言說的幸福忽然湧上心頭,他輕輕勾了下唇角,隨即闔上雙眸。
不多時,他夢中再次出現了些許陌生的場景。
‘不要!’女子尖利的叫聲響徹府中,似是要將黑壓壓的天空撕開一條裂縫,‘父親!兄長!’
裴賀寧立在府外,直至將軍府百餘人全都被官兵押走之後,他才抬腳跨進隔壁的府門。
官兵手中的火把將院中照的亮如白晝,那個從前會嬌笑著喚他夫君的女子,此刻正被人壓在院中。
原本利落幹練的發髻,此刻已然散亂,發間的步搖也散落在地。
他擰了擰眉心,繼續抬腳朝前走去。
眾人見狀,忙低著腦袋往後退了幾步給他讓出了一條小道。
見他抬手示意,壓著沈南音的兩個官兵立即鬆了手。
沈南音跪爬著朝他而來,額頭重重砸向地麵,嘴裏還不忘為自己的父親求情:‘求你,放過我父親吧,你想報複就衝著我來。’
‘我不該覬覦你的,是我錯了,我知道錯了。’
‘是我不知好歹,才會做出那些畜生不如的事情。’
過了許久,裴賀寧都沒有絲毫動作,隻是看她的眼神隱隱浮現一絲不忍。
地上的女子見他不曾鬆口,忙不迭起身想要朝外衝去,卻在將要越過他時,被他一把將人抓住。
他一臉冷漠的單手將人抱回到馬車,粗糲的指腹輕輕劃過女子的臉頰,試圖將她麵上的淚水拭去。
起初沈南音還會發了瘋的廝打他,在他腕間落下一個個牙印。
可時間一久,沈南音就像是失了魂般,隻會呆呆的瞧著他,眼底再沒有一絲溫柔。
他將人抱坐在腿上,一遍遍的輕吻著她的眼眸。
可那雙曾經最為明豔動人的美眸此刻卻像是一汪死水般,任由他如何安撫,都難再起一絲波動。
彼時的他對沈南音或許是有愛的,但他對待沈南音的態度卻極為殘忍。
在將人關入冷宮的當夜,他居然不顧沈南音的掙紮,強行與她翻雲覆雨了整整一夜。
他的每一下動作都像是報複沈南音一樣,說出的話殘忍無比:‘給朕生個孩子,生個孩子你就不會想要尋死了。’
見沈南音沒有絲毫反應,他像是發了怒般,一遍遍的折磨著她,試圖喚起她對自己的一絲絲愛意。
直到胸口處驀然出現一支幾乎全數沒入皮肉的發簪,他才鬆開沈南音,隨即跌坐回床間,有些不可思議的低頭看向胸口。
不等沈南音逃下床去,他又不顧胸膛處的傷口,將人再次攬回到床間,大掌隨即附上沈南音的脖頸,猩紅著眼眸質問道:
‘你不是很喜歡朕嗎?為何要逃?’
“能永遠留在朕身邊不好嗎?”
不!
不該是這樣的!
他怎麽會狠心折磨她!?
裴賀寧猛地睜開雙眸,他緩了半晌,才抬手抹了抹額上的汗水。
殿中的宮燈不知何時已然熄滅,入目的唯有漆黑一片,他忙撐起身子,摸索著朝床邊靠近。
直到聽見沈南音平穩的呼吸聲後,他那顆劇烈跳動的心髒才漸漸歸於平靜。
他指尖輕輕撫上兩個孩子的麵頰,片刻後,他將兩個孩子抱放到搖籃中,隨即輕輕躺到沈南音身邊。
夢中的場景那麽真實,叫他不得不懷疑自己從前所堅定的想法是否真的正確。
將軍府百餘人口,是否真的因著他的一道聖旨便被抄斬。
自從他開始夢到上一世的場景之後,每回都隻能獲得極為碎片的信息。
他夢中的畫麵,確實有與蘇雨落和沈南音所描述的場景重疊之處,但她們口中許多細碎的信息從不曾在他夢中出現過。
不知為何,心口處驀然浮現一絲痛意,裴賀寧有些不適的蹙了蹙眉,隨即點了沈南音的穴道,將人摟的更緊了些。
沈南音醒來之時,殿中早已沒了裴賀寧的身影,就連身旁的兩個小家夥都不知去了何處。
她忙不迭起身去尋,卻迎麵撞上抱著孩子進來的兩個乳母,兩人身後還跟著十幾個宮女。
不等她開口詢問,為首的嬤嬤便上前一步朝她微微福了福身,道:“殿下吩咐奴婢們為沈小姐更衣。”
“更衣?”沈南音接過其中一個孩子抱在懷中,連眼神都不曾給過那嬤嬤一個,隻道:“更衣做什麽?”
“奴婢們也不知曉,但太子殿下吩咐在他回宮之前須得伺候姑娘梳洗完畢。”
聞言,沈南音微揚的唇角倏地落了下去,看她們的眼神也逐漸浮現一絲冷意。
——
昏暗的牢房中。
蘇雨落正好整以暇的斜倚在牆角,這麽久未見,牢房外的男子似乎又俊朗了些。
就如同她記憶中的那樣,舉手投足間都透著未來帝王的氣勢。
前世的她不曾真正的將裴賀寧放在心間上,今生她想全心全意的陪在裴賀寧身旁,攻破他內心的防線,叫他將自己放在最重要的位置。
日後她終是要登上後位,才不枉她費盡心思謀算。
自被關入暗牢中後,她已很久都不曾見過陽光了。
除了前來送吃食的暗衛之外,她幾乎再見不到旁人,就連裴賀寧都已經大半年不曾出現過了。
但她心裏總抱有一絲幻想,裴賀寧終究會來尋她的。
畢竟,裴賀寧想要知道當年五城被屠一事的真相,便隻能從她這突破。
如今裴賀寧果然出現在了牢房外,她的心也好似被裴賀寧帶的劇烈跳動了起來。
瞧著外邊那亮如白晝的火把,她輕輕勾唇笑了笑,看向裴賀寧的眼神都深情了一些。
可眸中的深情究竟有幾分真,幾分假,也隻有她自己知曉。
她扶著牢門慢慢站起身子,絲毫沒有怯懦的意思,“殿下終於來了。”
“蘇雨落。”裴賀寧背對著光,叫人看不真切他麵上真切的表情,就連聲音都極其平淡,“你是不是還有事情瞞著本殿?”
聞言,蘇雨落掩唇輕笑起來,過了許久,她才止住笑聲,毫不在意的說道:“我想以邊關五城之事求殿下一個恩典,可殿下卻至今都不願應下。”
“既然如此,那我也須得留點後手不是?”
“待殿下迎我入宮……”
她話音未落,頸間便出現了一隻大掌,裴賀寧一把將她扯到牢門處,冷笑道:“本殿從來都不喜被人威脅,更不會讓自己討厭的人入宮。”
他捏著蘇雨落脖頸的大掌緩緩收緊,直至其麵色漲得通紅,都不見鬆開分毫:“本殿早就警告過你,若你早些直言,本殿還可允你活著離開京城。”
“若你再同本殿耍花招,那你也就不必離開了,總歸這世上也沒有蘇家人了,再多殺你一個,也不算麻煩。”
裴賀寧忽然傾身湊近,在她耳畔低聲道:“你還不知道吧?流放到嶺南的蘇家人都被本殿殺了……”
蘇雨落瞪大了眼眸望向他,眼底的平靜早已被打破,唯留無盡的恐懼。
幾息後,她忽然劇烈的掙紮起來,雙手用力拍打著裴賀寧的手背。
“砰——”
在她將要斷氣之際,裴賀寧大掌一鬆,任由她墜落在地。
裴賀寧冷眼瞧著如死魚般軟在地上的蘇雨落,再次開口詢問:“怎麽樣?你是想活還是想與家人團聚?”
不知過了多久,蘇雨落附在地麵的手在微微動了一瞬,她嘶啞著聲音道:“殿下想知道什麽?”
“將前世你知道的所有事情,全都告訴本殿。”裴賀寧後退一步,拉過一張條凳落座。
縱使蘇雨落口中之言不可全信,他也想從蘇雨落這處打探些消息,說不定也能助他恢複前世的記憶。
他想徹底弄清上一世究竟發生了什麽,為何他會對沈南音殘暴至此。
即便前世還是今生,他都不相信自己會厭惡沈南音到要抄斬將軍府的境地。
既然今生都已經查清邊關五城不是沈長峰所為,那上一世,他必定也能查到。
可沈南音和蘇雨落皆說是他親自下旨抄斬的將軍府,那這其中定是有些什麽聯係才對。
蘇雨落雖然怕死,但她依舊隱瞞了些許事情。
畢竟,她才是唯一知曉真相的人,是白是黑皆由她來斷定。
縱使裴賀寧不信,也不能拿她怎麽樣。
從暗牢出來的裴賀寧,麵色比來時又陰沉了幾分,他對身後的墨竹吩咐了幾句便沒再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