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叔瞧著幾人身旁莫名多出的馬匹,不禁愣神一瞬,在對上裴賀寧那含笑的雙眸後,他也隻是輕笑著點了點頭,並未再言語。
幾人依舊坐著牛車,慢悠悠的往何家村趕。
裴賀寧本想將馬兒寄放在驛站的,待要離開之時再來取。
可方才一路看過來,這清源鎮連一家客棧都沒有,他便也隻能將其帶回何家村。
總歸再過幾日便要離開,到時候隻需寶珠將他們送出村子即可策馬離去,免得還得勞煩牛叔大老遠跑到清源鎮相送。
夜幕降臨,寒風愈發的大了些,吹得人麵頰生疼。
沈南音攏了攏衣襟,即使這樣,寒風也依舊穿過領口,凍得她渾身發顫。
下一瞬,她肩上忽然多了件披風,上邊還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她剛抬手想拿下,裴賀寧便自顧自的為她將披風攏好。
指尖相觸的刹那,沈南音隻覺像是被毒蛇咬過一般忙不迭縮回手,一股涼意瞬間自指尖蔓延開來,最後遍布全身。
她止不住的瑟縮了一瞬,捏著披風的手隨之收緊,指節隱隱泛白。
即便沈南音雙目附著紗布,她也依舊能感受到身旁裴賀寧那灼人的視線,似是要將人燙傷一般。
她恍若未覺,麵上依舊一片平靜,唯有藏在披風之下的手在緊緊攥起,極力隱忍著心底的不喜。
前邊的張老頭與牛叔不知在說著什麽,絲毫沒有注意到他們二人之間的異樣,倒是身旁的寶珠偶爾會同沈南音說上幾句。
時間一長,寶珠也沒了興致,哈欠連天的扭頭望向前邊兩人:“牛叔,快到了嗎?”
“快了,快了,再過約莫三刻鍾就能到了。”牛叔笑道:“今兒可是累著咱寶珠了。”
他說著,將一個油紙包遞給寶珠:“拿去,你們小丫頭最喜歡的甜食。”
“那家中小妹呢?”寶珠吞了吞口水,躊躇了良久也不敢伸手去接。
“還有嘞。”牛叔拍了拍自己身邊的一個小布包,“可少不了她的。”
聞言,寶珠這才笑嘻嘻的接過,隨即拆開拿了一顆放到沈南音手心,“嚐嚐,這個可好吃了。”
“每回隻有坐診時張老頭才舍得給我買上一小包的。”
話音剛落,張老頭便有些氣惱的開口道:“老夫當真是太縱著你了,成日讓你編排成這樣。”
他們倆總是這般逗趣,惹得牛叔連連大笑。
“多謝。”沈南音依言將那塊飴糖放進嘴裏,甜味瞬間在口中蔓延開來,似要甜進心間一般。
不等她回過神來,頭頂忽然傳來裴賀寧那富有磁性的聲音,“多謝寶珠姑娘,在下並不喜甜食。”
聞言,沈南音心間一顫,藏在披風之下的手不自覺的緩緩卷起,最後緊攥成拳。
裴賀寧不喜甜食?
她活了兩世竟才知曉……
曾經的她每回出府都會給裴賀寧帶包甜點回來,還巴巴的湊上前去,非要裴賀寧嚐一口。
可裴賀寧卻從未在她麵前吃過一口,甚至連油紙包都不曾打開過,隔日再見,桌上便隻剩一張油紙和些許糕點碎屑。
她一直以為裴賀寧是極為喜愛甜食的,若不然也不會一晚上就將那麽一大包糕點全都吃完。
為此,她還高興了許久,自以為了解裴賀寧的喜好,有時候更是為了叫裴賀寧開心,四處打聽京城哪裏的點心好吃。
不惜命人駕車從最北邊跑到最南邊,隻為給裴賀寧買一包糕點。
縱使裴賀寧對她厭惡至極,也依舊看在父親的份上,在她充滿希冀的眼神中,用極為平淡的語氣說一句“多謝”。
如今想來,裴賀寧每回看到她捧去點心後,眼底皆會流露出些許難以言說的情緒。
可笑當年她自己為此舉能感動心若磐石的裴賀寧,總覺得自己隻要鍥而不舍便能得到裴賀寧的一顆真心。
短短幾月,京城所有她覺得好吃的糕點鋪子,幾乎都被她買了個遍,可她的這些行徑根本感動不了任何人,或許在裴賀寧眼中完全就是一個傻子才會去做的事情。
原來,他竟是一點都不喜歡甜食……
如今再回想起自己從前的所作所為,沈南音隻覺諷刺,唇角也不自覺的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諷。
口中的甜味漸漸淡去,轉而浮現一絲苦澀。
思緒再次飄遠,她依稀記得上一世為了裴賀寧能喝上自己親手做的甜湯,纏了廚娘好久,才讓其鬆口。
每回裴賀寧有應酬時,她都會親自下廚做一碗甜湯溫著,待裴賀寧回來之後再命人端給他,亦或者親自送去。
可裴賀寧從不喜她踏足書房,故而那一碗碗甜湯究竟是誰喝的,她亦不知。
她們曾在一起生活了數年,可至死她都不曾真正看清過自己的枕邊人。
若非裴賀寧方才下意識拒絕寶珠遞去的飴糖,恐怕今生她都未必能知。
肩上忽然一沉,她立即從上一世的回憶抽離出來。
寶珠已昏昏欲睡,在她肩頭輕輕蹭了蹭便闔上了眸子。
她摸索著拿過寶珠手中的飴糖,作勢便要包好,可下一瞬,裴賀寧的大掌便接了過去,“我來。”
沈南音卷了卷已然空空如也的雙手,倏然勾唇笑了笑,並未接話。
牛叔明明說了隻需三刻鍾便能到家,沈南音卻覺像是走了幾個時辰一樣。
為了防止寶珠磕到腦袋,她隻得伸手將人往自己懷中攬了攬,讓寶珠徑直躺在自己腿上。
她把肩上的披風拉開些許,將寶珠也蓋住了大半。
似是覺得溫暖,寶珠不自覺的往她身上靠了靠,雙手隨即抱住了她的臂彎,嘴裏不知嘟囔了一句什麽。
沈南音被她這番舉動惹得忍俊不禁,抿唇輕笑了起來。
她不知自己這副模樣究竟有多恬靜,更不曾瞧見身旁的裴賀寧眸中一閃而過的深意,捏著飴糖的大掌也在暗自收緊。
不知過了多久,牛車終於停了下來,寶珠也悠悠轉醒,抬手輕揉著眼睛。
緊接著,牛叔朝正牽著馬兒的裴賀寧道:“公子若是不會養馬的話,可來尋我,馬兒牛兒應是一個養法。”
裴賀寧彎唇笑了笑,“多謝牛叔。”
“那我就不多耽擱了,你們也早些歇著。”話音剛落,牛叔便又趕著車繼續向前。
似是聽到了外邊的聲音,李嬸急忙迎了出來,“怎的這樣晚才回來?這飯菜都熱多少遍了。”
李嬸本還想再說些什麽,卻在抬眸的瞬間看到了裴賀寧手裏牽的馬匹,她怔愣了幾息,而後不可置信的問道:“這……你們弄匹馬回來做什麽?”
見幾人皆沉默不語,她似是察覺到了什麽,有些為難的開口:“前些時候都是誤會,我也不過是著急寶珠,故而嘴快了一些,並無惡意的。”
“若是,若是你們身子不適的話,可多住幾日的,不必這麽著急走。”
裴賀寧朝她微微拱手,“在下知曉李嬸是好心,不過我二人已在此處打攪了多日,待小妹雙眼痊愈之後,我們也該回家了,若不然家中老人也會著急的。”
聞言,李嬸微微一愣,旋即笑道:“是是是,也是該給家中報個信的。”
不等裴賀寧附和,張老頭忽然開口:“老頭子快餓死了,有什麽話一會再說吧,先進屋吃飯。”
他說著,徑直越過幾人朝廚房走去,將李嬸她們全都拋在了身後。
幾人麵麵相覷片刻,忽然抿唇輕笑起來。
李嬸忙與寶珠扶著沈南音緩步朝屋子走去,獨留裴賀寧一人在院中拴馬。
不知是不是裴賀寧白日所言,沈南音躺回床間後總會胡思亂想,翻來覆去良久都沒有絲毫睡意,直至天明才隱隱有些困倦。
好在並無人喚她,她這才得以小憩了片刻。
剛闔上眸子沒多久,她眼前便又出現了自己從前追在裴賀寧身後的種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