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對間,裴賀寧似乎被少女這般警惕的神情刺痛了雙眼,他有些無力的闔上了眸子,將心底那一絲剛剛升起的惡念慢慢按了下去。

那雙從前很是澄澈無辜的眸子此刻再沒有一絲歡喜,唯剩無盡冷意和疏離。

時間一點點流逝,方才心間升起的那股莫名的熱流也逐漸消退,若非沈南音真切感受到了身體的異樣,她都幾乎要以為剛剛隻是自己的錯覺了。

經此一事,裴賀寧並未再為難她,可她卻心神不寧,總覺得自己剛剛像是被蠱惑了一般,莫名的想貼上裴賀寧,好似這樣心間的熱意才會稍得緩解。

這一整夜,她都不敢睡下,剛要犯困便又會被驚醒,直至天明之際,她才困倦的闔上了雙眸。

片刻後,對麵之人睜開了眼睛,指尖隨即在她肩上輕點了幾下,沈南音瞬間軟了下去,任由裴賀寧將她放躺到車中軟墊上。

接連幾日,裴賀寧都不曾與她說過一句話。

她也樂見其成,巴不得裴賀寧最好一直像這樣,保持著那副冷然的模樣。

他們此行回京,隻有幾人跟隨,為的便是不招人耳目,且裴賀寧身手本就好,多帶人不但起不了任何作用,更有可能成為他們的負擔。

好在行了幾日,也並未有什麽危險發生,沈南音不免放下心來,隻是她仍舊牽掛著父兄。

禦書房中。

梁文帝正看著墨竹呈上來的書信,他麵色不變,可攥著書信的手卻緩緩收緊,指節也隨之白了些許。

玉公公見狀,忙低下頭去,他連呼吸都放輕了一些,生怕主子斥責旁人的時候會牽連自己。

房中一時寂靜,墨竹依舊恭敬的立在下方,等著梁文帝的吩咐。

許久過後,梁文帝才將那一疊書信扔回到龍案上,“朕這麽多年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待人寬厚至此,倒是叫旁人以為,朕是個心善的。”

“從前,朕隻以為賢妃是覺著自己沒有母家作為靠山,才任由她給蘇家撐腰,助力蘇家入仕,經商。”

“先前她主動告發族中有人強搶民女一事,朕還以為她尚且存有幾分良心。”

“如今看來,先前那些做戲的手段也隻不過是斷臂求生罷了。”

此話一出,玉公公將頭埋得更低了些,旁人或許不知,可他卻深知坐上之人一路走來所麵臨的險境。

若梁文帝真如表現出來的那般溫和的話,隻怕還未入京,便已被潛入自己軍中的謀逆者給暗害了。

隻是登基之後為了盡快能尋到大皇子,故而有些向善的心思,收斂了自己的暴戾性子。

梁文帝忽然冷哼一聲,大掌隨即重重落在桌上,震得一旁的茶盞都發出了清脆的聲響:“倒是朕太高估她蘇家了。”

玉公公忙出聲勸道:“皇上息怒,您的龍體才最重要。”

他絲毫不理會玉公公,眸光掃過手邊的書信遂又望向下方的墨竹,隨即開口問道:“寧兒可還好?他有沒有說什麽?”

“主子並未說什麽,隻是將從達瓦部得來的書信交由了沈將軍,讓他在給皇上寫信時,一道呈給皇上。”墨竹恭敬的回道。

聞言,梁文帝眸光倏地沉了幾分,他有些焦急的問道:“是他潛入達瓦部拿到的這些?”

墨竹沉默了幾息,隨即輕輕點頭,又將裴賀寧幾人生擒完顏雄一事大致的描述了一番。

漸漸地,梁文帝麵上浮現了一絲笑意,好似方才氣到幾乎要將龍案掀翻的人並不是他一般。

他再次拿起龍案上的書信,自言自語道:“寧兒果真不輸朕當年分毫。”

他說著,朝墨竹擺了擺手:“行了,此事朕自會處理,你先下去。”

房門推開遂又闔上,墨竹踏著風雪離開,不多時,便隱入了漫天大雪中。

梁文帝麵上是止不住的喜悅,他抬手招來玉公公,吩咐道:“可以開始清理賢妃安插在宮裏的那些觸手了。”

“朝堂中那些與宣兒私交過密的臣子,也讓人尋個時機給他們使些絆子。”

既然裴賀寧不負他望,將此事處理的這麽完美,那些他故意放縱的蛀蟲便可以開始拔出了。

待寧兒歸京之際,便是接手大梁最好的時機,他可不想一拖再拖了。

長春宮中。

賢妃一把掃落手邊的茶盞,她怒瞪著下方前來報信的暗衛,胸膛劇烈的起伏著。

桂嬤嬤見狀,忙上前幾步想要為她順氣,可尚未碰到賢妃,便被抬手揮開。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這麽大的事情在動手之前竟敢不同本宮商議!”

賢妃聲音怨毒,恨不能立即將主張此事之人千刀萬剮,麵上也再不複從前的雍容華貴:

“他們是不是忘了自己究竟是仰仗著誰才能享受這麽多年的榮華富貴?!”

“若沒有本宮,別說當官,隻怕他們連經商都不配!本宮一心為了他們,可他們卻膽大至此!”

“如今出了事才想起本宮,當真是反了他們了!”

賢妃附在桌上的手緩緩扣緊,任由一塊碎瓷片劃破掌心,落下滴滴殷紅的**。

桂嬤嬤見狀,忙取了藥來給她包紮,可她卻又一次抬手避開了桂嬤嬤的觸碰。

她眸光幽深,帶著無盡的寒意,深呼了一口氣,才咬牙切齒的說道:“他們縱著蘇家那幾個畜生強搶民女,搜刮民脂民膏便罷了。”

“如今竟膽大到與達瓦部勾結,那可是敵軍!如今告知本宮此事,本宮又如何能保全他們?!”

“本宮從前就已經為他們掩下了諸多醃臢事情,他們如今這是想拉著蘇家和本宮一起死啊!”

“娘娘息怒,您的身子要緊。”桂嬤嬤輕聲勸道:“如今皇上許是還不知曉,娘娘也不必太過憂心。”

聞言,賢妃卻是譏諷的笑了,她榮寵這麽多年,能不知曉皇上的心思麽?

即便皇上此刻不知,隻怕也瞞不了多久的,與她相比,皇上手中的暗衛更多,她能收到的消息,恐怕皇上也必定會收到。

蘇家這麽些年能在她的羽翼下當官、經商,皆是因為皇上給她幾分薄麵。

自上回她們母子為桂嬤嬤求饒之後,皇上便再沒來看過她,這明顯就是在敲打她。

如今,宮裏那些曾被她打壓過的妃子,隻怕早就偷摸在看她的笑話呢,她若再坐以待斃下去,蘇家一倒,她賢妃的位置也必定保不住了。

似是看出了她的心思,桂嬤嬤思忖了半晌,才開口道:“娘娘還是太心急了些。”

“方才暗衛不是說了嗎,達瓦部首領已經死了,即便沈長峰真的拷打出些什麽,那也不過是些空口無憑的東西,皇上那麽英明,又如何會信?”

“再者,獵場那些捕獸夾本就是達瓦部的人幹的,且還是二皇子與大理寺協查的。”

“這也是皇上親眼看到的,如何能做的了假?”

“皇上即便再怎麽信任沈長峰,也總不能因為他的三言兩語便推翻二皇子和大理寺的辦案能力吧?”

“畢竟,二皇子與皇上才是血親,沈長峰不過一個武夫而已,若權勢過大,皇上也未必不會疑心他。”

見她麵色蒼白,桂嬤嬤又道:“若娘娘還是不放心的話……”

“咱們還是如從前那般,讓老爺推出一個最不起眼的人來頂替此事,許是也能逃過一劫。”

賢妃輕輕搖了下頭,“若隻是書信,自然可以推脫給族中不受中用的小輩,用先前的法子極力將蘇家摘清。”

“可其中還有數萬兩銀子和百餘車糧草的輸出,哪家宗族不受重用的小輩會有這般本事?”

“更何況,此法子用一次尚可,若是用的多了,即便是蘇家大義滅親,親自檢舉,都再博不得分毫信任了。”

聞言,桂嬤嬤也瞬間沉了臉色,她雙手交疊在小腹處,精明的眼中閃爍了幾息,才浮現出一抹算計。

她朝下方之人使了個眼色,待那暗衛離開後,才湊到賢妃耳畔,低語了幾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