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嬤嬤微垂著眼,交握在一起的手緩緩收緊,不過幾息,掌心便滲出了一層冷汗,她強扯出一個笑來,“我,還有兩個宮女,她們方才去出恭了,我在此處候上片刻。”
她說著,也往後退了兩步,“不若李統領先去忙?”
聞言,李統領伸長了脖子往她身後看了看,才又收回視線望向她,眼底閃過一絲疑惑。
不等他出聲詢問,便見遠處兩道身影由遠而近,匆匆朝這邊趕來。
待那兩人到了跟前,桂嬤嬤佯裝生氣的嗬斥了幾句,遂又對那領頭統領微微福了福身,道:“我等便不打攪李統領抓野貓了。”
桂嬤嬤說罷,抬腳便要離開,可她們三人將要越過李統領之際,男人沉穩的聲音忽然在身後響起:
“無妨,嬤嬤乃賢妃娘娘身邊的紅人,我等也有責任護嬤嬤安全。”
李統領招了招手,喚來幾人,隨即沉聲吩咐:“你二人護送桂嬤嬤去席間取東西,一路上小心些,切莫叫宮中的野貓傷了嬤嬤。”
桂嬤嬤麵上連聲道謝,可心底卻早已將眼前之人罵了個狗血淋頭,隻是礙於其身份,她也不好再說什麽。
她側眸看了眼自己身後的兩個宮女,見兩人眼底閃過慌張,她也有些擔憂。
這李統領完全就是個死腦筋,根本不懂變通,若自己在此多做停留,隻怕待沈南音被發現的時候,這人必定會將事捅到皇上跟前去。
屆時,在場之人皆會被叫去問話,就連她她這個貼身伺候賢妃的嬤嬤也不例外。
若她不在場還好,諒那沈南音也不敢說什麽,即便說了,她亦可想法子糊弄過去。
可若她在場,隻怕連自家主子都難以徹底脫身,說不定還會害得主子就此失寵。
思及此處,她隻朝李統領點了點頭,便帶著兩個宮女越過一行人,匆匆朝席間趕去。
李統領側眸目送著幾人離開,直至她們的身影隨著那盞宮燈漸漸消失在遠處,他才緩緩收回視線,旋即對身後一行人吩咐道:
“都搜仔細些,若天明都還抓不到那野貓,輕則罰俸,重則小命不保。”
“是!”
話音剛落,眾人便四散開來,舉著火把四處搜尋著。
不知是誰嘀咕了一句:“這野貓靈敏,即便白日都難以尋到,更何況是夜間了。”
緊接著,另一道聲音隨之響起,“就是,玉公公這不是為難人嗎?”
話音剛落,那人身後就挨了一掌,李統領大掌用力攥著腰間佩刀,冷眼看著方才說話的兩人,厲聲嗬斥:“若你二人不想活了便自行去同玉公公說。”
“想必他定會滿足你二人的請求,讓你們挑一個喜歡的死法。”
李統領陰沉的眸光掃過四散開來的眾人,繼續開口:“但你二人若想連累兄弟們,那休怪本將不留情麵了!”
此話一出,方才說話的兩名禦林軍忙俯身拱手,“屬下知錯!”
李統領睨了兩人一眼,狠厲道:“若再有下次!本將就親自送你二人上路!”
他冷哼一聲,隨即抬手示意眾人繼續找貓,再不給那兩人一個眼神。
眼瞧著火把越靠越近,樹後的沈南音心髒狂跳不止,好似下一刻便會衝出胸膛。
她緊擰著秀眉,腦中極力思索著該如何才能完美脫身,若是被人發現,她當如何解釋?
說自己出恭?還是說離席後便迷路了?
她雙手用力扒在樹幹上,眸光始終追隨著那群人。
須臾,她收回視線往身後的暗處掃視了一圈,心底的希望徹底破滅,眼下,就算她想跑也必定會被抓住,說不定還會惹人懷疑。
畢竟她一個朝臣之女,即便是皇上親自召進宮中,也斷不可不顧宮規四處瞎逛。
縱使她不計後果,直言自己是被賢妃挾持到此處的,恐怕皇上也未必會相信。
且先不說無人作證,她連昏迷都是裝的,即便喚來了太醫檢查,怕是也隻會給她安一個汙蔑宮妃的罪名。
更何況,賢妃還是皇上如珠似寶的寵妃,就算是真的,依照梁文帝那般寵她入骨的性子,也必會將事情壓下去。
若不然,梁文帝這麽多年不顧朝臣反對,讓賢妃受盡寵愛的行徑便會落人話柄 ,也恰恰證明了那些個參奏賢妃的朝臣才是對的。
身為帝王,如何能忍受自己的所作所為受人詬病……
此舉,不光會得罪皇上,還會得罪賢妃母子,以及其背後的擁護者。
到時候恐怕都不需裴賀寧出手,將軍府便已經成為了眾矢之的。
父兄即將出征,若賢妃母子從中作梗,那後果將不堪設想……
當下之急,將事情完全壓下才是最好的解決方式。
她指甲用力扣著樹幹,極力將身子完全藏在樹後,縮小自己的存在感。
許久過後,她才下定決心:總歸是逃不了的,不若直接現身,直言自己出恭時迷了路。
想必皇上應當不會因為這不值一提的理由砍她的頭吧……
沈南音撐著樹幹緩緩站起了身子,她將身上沾染的少許塵土輕輕撣落,再抬頭時,幽深的眸光也比方才更堅定了幾分。
她抿了抿唇剛要張口,唇瓣便被一隻蒼勁有力的大掌捂住,她腦中空白一瞬,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
不等她掙紮,一條結實有力的手臂便橫在了她的腰間,一個轉身將她帶離此處。
寒風迎麵而來,吹得她眼眸發疼,可她卻死死地瞪大了眸子,雙手用力掐著身後之人的手臂。
沈南音還是第一次被人用輕功帶到了空中,起落間,極大的失重感叫她身子止不住的輕輕顫抖著。
不知是不是她的這一反應取悅了身後之人,頭頂忽然傳來了一陣輕笑,捂著她唇瓣的大掌也隨即鬆開。
下一瞬,一條披風將她整個人都罩住,沒了刺眼的寒風,她眸子終於能好受些了。
可披風傳來的一陣熟悉的冷冽香卻叫她再次僵直了身子,扣在身後之人臂彎處的手又收緊了幾分。
裴賀寧吃痛的蹙了蹙眉,直至到了一處無人的宮殿,才將人鬆開。
感受到腰間的禁錮消失,沈南音一把掀開蒙在頭上的披風,穿過黑暗怒瞪著眼前這抹高大的身影,“裴公子在宮中這般隨意走動,就不怕被人當做刺客抓進大牢麽?”
話音落下,裴賀寧倏然嗤笑出聲,“在下救了沈小姐,沈小姐連一句謝謝都沒有,張口就想送在下進大牢。”
“若非在下,沈小姐方才便會被禦林軍發現。”裴賀寧傾身湊近,看她的眼神帶著幾分戲謔,“恐怕方才進大牢的便是沈小姐了。”
聞言,沈南音麵上閃過一絲不自然,她用力攥著披風,不情不願的道了聲謝,可她聲音細弱蚊蠅,風一吹便消散開來。
裴賀寧見狀,再次傾身湊近,笑問:“沈小姐方才說了什麽?在下不曾聽見。”
離得近了,他身上濃烈的酒香瞬間襲進鼻尖,沈南音有些不適的蹙了下眉心,再次開口將方才道謝的話重複了一遍。
語罷,裴賀寧後不再接話,兩人之間陷入了詭異的寂靜,唯有徐徐寒風從兩人中間吹過。
不經意間對上了少年的視線,沈南音倏地垂下眉眼,任由長睫擋住了她眼底的暗色。
裴賀寧垂於身側的手卷了卷,鬼使神差的抬起手將附在她麵上的幾縷青絲拂開。
沈南音身子一怔,眸子緊緊盯著他的大掌,在那隻大掌要觸碰到自己臉頰的時候,她倏地別過臉去,“裴公子,你身上酒味太重了,熏得我頭暈。”
她說著,腳步悄悄往後挪動了些許,盡量與裴賀寧拉開些距離。
見她這般防備自己,裴賀寧眸中暗色翻湧,懸在空中的手卷了又卷,終是落回到原處。
隻是他那深邃的眸光卻始終落在沈南音麵上,像是吐著信子的毒蛇一般陰鷙、駭人,叫人後背莫名生寒。